三车追尾的伤员还没进院,萧明哲的嘴就已经咧到了耳根!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套隔离衣,手指头还在哆嗦。这不是紧张,是兴奋。
袖口塞进手套边缘时,他忍不住侧头看了许嘉音一眼。
许嘉音正在调试床旁超声,探头擦了两遍耦合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系围裙带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赵铁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鞋底在地板上打了个滑,险些撞上推车。
他扶住推车把手,喘著粗气,咧嘴笑了一下。
“铁柱哥,刚才你那段t波復极方向的推演,牛逼!”急诊科的小护士路过,扔下一句讚嘆。
赵铁柱的脸涨红了,粗嗓门压低了三度:“嘿嘿,还行吧。”
“还行?”萧明哲停下动作,回头看他,“陈学峰当场没接上话,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省医心內科的主任医师,被一个基层急诊医生用大一知识点堵住了!”
“你也是。”许嘉音头都没抬,“starling曲线下降支那段推演,整个会议室没人敢反驳。”
萧明哲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他双手在胸前一拍:“不是我吹,今天那场面,要是录下来发到医学论坛上——”
“发你妈。”
三个字从抢救室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盆冰水从天花板浇下。
萧明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周悬坐在旋转椅上,一条腿翘起,单手翻著空白的抢救记录单。
保温杯就搁在器械台边缘。他连头都没抬:“进来,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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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鱼贯而入。赵铁柱走在最后,回手拉门的动作格外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周悬把记录单翻到背面,露出空白的纸页。
“萧明哲。”
“在。”
“你推演starling曲线下降支的时候,有一句原话。”
周悬盯著纸页,声音懒散:“你说『心肌纤维被撑到了极限,粗细肌丝的有效重叠减少』。”
“对,这是经典机制——”
“经典机制?”周悬终於抬起眼皮,“那我问你,近十年的研究显示,单纯的肌丝重叠减少,能不能完全解释下降支的收缩力衰减?”
萧明哲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钙离子敏感性下降、线粒体功能障碍、心肌细胞骨架蛋白的损伤。这些因素,你提了吗?”
“我……当时的语境是基础推演,不需要展开到分子层面。”
“你不需要,但陈学峰需要。”
周悬把纸页翻回正面:“他没追问,不代表漏洞不存在。他只是选了一个更大的切入点来反击。”
“如果他当时抓住这句话,问你肌丝重叠假说的局限性,你怎么答?”
萧明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不语。
“答不上来。”周悬替他回答了,“因为你背的是1918年的经典模型,没把后续一百年的修正装进去。”
“你贏了,但贏在陈学峰选错了进攻方向,不是贏在你的推演无懈可击!”
萧明哲的脸由红变白,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
周悬的目光移向许嘉音:“许嘉音。”
“在。”
“你反向拆解ecmo抗凝风险时,报了三个数字。血小板98,inr1.4,纤维蛋白原1.8。”
“对。”
“纤维蛋白原1.8这个数字,你是从检验报告第几页看到的?”
许嘉音的手停在超声探头上。
“报告一共四页,纤维蛋白原在第三页。”周悬拿起保温杯晃了晃,里面没水了。
“但那份报告的採血时间,是入院第二天上午八点。”
“患者在省医住了六天。你用的是第二天的基线值,还是最新值?”
许嘉音的眉心跳了一下。
“病歷里只附了入院基线检验,后续报告没在討论材料里。”她的声音低了半度,“我用的是基线值。”
“六天了!持续泵入呋塞米,白蛋白波动,肝肾功能都在变化。”
“纤维蛋白原可能掉到了1.5以下,也可能因为炎症反弹到了2.5以上。”
周悬把杯子搁回原处:“你拿著一个六天前的数字,去推演上机后的出血风险。这叫什么?”
许嘉音没说话。
“这叫拿过期地图上战场!”
许嘉音的手从探头上鬆开,垂在身侧。
“赵铁柱。”
赵铁柱挺直了腰杆,像个等待点名的列兵。
“你的t波復极方向推演,结论是t波倒置源於右室压力负荷,排除了前壁缺血。”
“对!”
“那你排除缺血的依据是什么?”
赵铁柱眨了眨眼:“右室压力负荷增大可以解释t波倒置——”
“可以解释,等不等於排除了缺血?”
周悬的声音没有升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两种机制能不能共存?一个右室压力负荷增大的患者,能不能同时合併前壁缺血?”
赵铁柱的嘴巴合上了。
“你给出了一个合理的替代解释,但你没有完成鑑別诊断的闭环。”
周悬站了起来,旋转椅向后滑出半米,重重撞上墙壁。
“在基层,你没有cta,没有磁共振,甚至没有及时的肌钙蛋白监测。你敢凭一个电生理推演,就排除缺血?”
赵铁柱低下了头。抢救室里安静了五秒。
“今天那场查房,你们三个表现得不差。”
周悬弯腰从器械台下拽出一个纸箱,扔在地上。纸箱里是一摞厚得像砖头的空白病历本。
“但『不差』两个字,在我这里不及格!”他踢了一脚纸箱。
“每人手写五十份重症病歷,病种由我指定。”
“从心源性休克写到ards,每一份都要包含完整的评估、趋势、逻辑和闭环。”
萧明哲愣住了:“五十份?”
“你要是觉得少,我可以加到一百份。”
萧明哲闭嘴了。
“手写。不许列印,不许复製粘贴。”
周悬掰著手指头:“每份病歷的数据必须標註时间轴,变化趋势必须自洽。我会逐份检查。发现一个数据矛盾,整份作废重写!”
许嘉音弯腰抽出一本病歷,翻了翻厚度,足有一百二十页。
“老师,五十份,每份至少写六页。三百页的手写量,什么时候交?”
“一周。”
赵铁柱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一周三百页?师父,我写字慢——”
“写字慢就少睡觉。”
周悬拧开保温杯,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杯底。
“你们刚才在走廊上那副嘴脸,我都看见了。以为打贏了省医的专家团,就可以开庆功宴了?”
他把杯盖拧回去,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贏的是一场辩论,不是一条命。”
“辩论贏了,可以笑。但你们推演里的漏洞,放到真实的抢救现场,每一个都是死人的坑!”
他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三人一眼:“病歷写完前,谁也別提今天的事。提一次,加十份。”
……
门被推开,走廊里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周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耳听了两秒,鸣笛声已经拐进了医院大门。
“车到了!”
他把保温杯往口袋里一塞,大步朝急诊大厅走去:“病歷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人给我救活了!”
三个人抱著病历本衝出抢救室。
萧明哲跑在最前面。经过分诊台时,他把病历本往檯面上一摔,白大褂下摆在身后翻飞。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打开了。
十一月的冷风裹著柴油尾气灌进来,红蓝灯光在地板上交替闪烁。
第一辆担架推进了大厅。
伤员满脸是血,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裤管被剪开,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茬。
紧跟著是第二辆。
孕妇,腹部隆起。她死死抓著担架栏杆,嘴唇发紫,一声不吭。
第三辆还在门外。
周悬站在大厅中央,目光飞速扫过前两辆担架,又看向门外。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但他没掏。
“开放性骨折进一抢,孕妇进二抢,第三个等我看完再分!”
他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脚步声:“萧明哲跟一抢,许嘉音跟二抢,赵铁柱去接第三辆!”
赵铁柱转身往门外跑,脚步声砸在地上,咚咚作响。
第三辆担架从救护车后门滑出。
伤员裹著颈托,面色灰白,腹部高高肿胀。
隨车医生跳下车,冲赵铁柱大喊:“骨盆骨折!血压在路上掉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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