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门关了四个小时。
骨盆骨折的伤员血压稳住了,孕妇胎心监护数据正常,开放性骨折那位也被骨科接走。
周悬摘下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著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沈初夏打来的。
他走到走廊尽头,回拨过去。
“老婆,刚做完抢救。”
“周悬,你答应过小果,今晚给她做糖醋排骨!”
“做,回去就做。排骨买了没?”
“早买了,就在冰箱里。小果已经问了八遍,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半小时,准时到家。”
他掛了电话,脱下白大褂搭在臂弯,往更衣室走去。
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叫住他:“周主任,方院长说带教资质的补充材料报上去了,让您明天上午去签个字。”
周悬摆了摆手,推开更衣室的门。
……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换衣服的几分钟里,清河市另一端,一通电话正在接通。
钱德胜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摆著三盒没拆封的降压药,还有一份停职通知。
通知是两周前下的。措辞客气,內容却很残忍。
因科室管理考核未达標,暂停急诊科主任职务,保留行政级別,等候进一步安排。
说白了,他被架空了。
停职这两周,钱德胜每天只做三件事:量血压、骂周悬、刷手机。
结果血压越量越高,周悬越骂越恨,手机也越刷越焦虑。
今天下午,他刷到了一条消息。
那是省医呼吸科一个关係不错的副主任发的。配图是一杯咖啡,文字只有一行:“今日清河行,有趣。”
钱德胜看了三遍,越看越不对味。
他发消息过去打听,对方秒回了一条语音。
省医派了六个专家去清河二院搞联合大查房,陈学峰带队,结果被急诊科的几个住院医懟回来了!
“懟回来了”四个字,钱德胜听了两遍。
第一遍,他没反应过来。
第二遍,他的太阳穴开始疯狂跳动。
联合大查房,省医专家团,竟然被懟回来了?
还是被急诊科的住院医,被周悬的学生懟回来的!
钱德胜慢慢放下手机,盯著茶几上的停职通知看了十秒钟。
他被停职,表面是考核不达標,真实原因谁都清楚。
周悬那个咸鱼,带著几个徒弟把急诊科的业务指標拉到了全院第二。而他当正主任时,急诊科年年垫底。
数据一对比,院领导的態度立刻就变了。
方旭东那个老狐狸,笑呵呵地递过停职通知,说“钱主任辛苦了,先休息休息”。
休息?这分明是要把他彻底踢出局!
钱德胜拿起手机,翻了五分钟通讯录,停在一个备註名为“陈主任-省医”的號码上。
这个號码存了两年,他一次都没拨过。
两年前的培训班上,陈学峰全程没正眼看过他。茶歇时,钱德胜主动递名片,陈学峰也只是顺手接了。
钱德胜犹豫了三秒,狠狠按下了拨號键。
响了六声,电话接通了。
“哪位?”
“陈主任,我是清河二院的钱德胜。急诊科的,您还记得吗?两年前培训班上见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钱主任。有事吗?”
钱德胜舔了一下嘴唇:“陈主任,听说您今天来清河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时间更长。
“消息倒是灵通。”陈学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虽然暂时不在岗,但清河的事,多少还知道一点。”
钱德胜试探著往前迈了一步:“听说今天查房,不太顺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钱德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赌对了,陈学峰確实不痛快!
“陈主任,我跟您说句实话。周悬这个人,在我们院里,大家都知道底细。”
钱德胜语速加快,生怕电话被掛断。
“他来清河五年,不发论文,不报课题,五年零產出!这种人突然冒出来打您的脸,您不觉得蹊蹺吗?”
陈学峰没掛电话,也没说话。
钱德胜把这当成了默许。
“陈主任,我不瞒您。我现在被停职,就是因为他!”
钱德胜压低声音:“周悬在二院是无冕之王,方旭东给他撑腰。几个年轻医生被他洗了脑,我说什么都没人听。”
“钱主任,”陈学峰终於开口,“你打这个电话,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下个月有个机会!”
钱德胜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拉紧了玻璃门。
“清河高干疗养院的年度医疗保障任务,今年轮到我们二院了。”
“这个任务歷来是急诊科牵头,驻点两周。去年是我带队,今年……”
他的牙齿咬了一下:“今年方旭东点名让周悬带。”
陈学峰的呼吸声从电话里传来,平稳,缓慢。
“高干疗养院,住的都是退休的厅局级以上干部。”
钱德胜一字一顿:“这些人年纪大,基础病多。稍微出点差错,就是政治事故!”
“周悬手底下那几个学生,毛都没长齐,让他们去保障高干健康?”
钱德胜挤出一丝笑意:“这不是送分题,这是送命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钱主任。”陈学峰的声音终於有了温度变化,微微降了半度。
“高干疗养院的医疗保障,省里有没有专家会诊的常规安排?”
“有!每年驻点期间,省医会派专家轮值顾问。主要是走个流程,顺便联络感情。”
“今年的名单定了吗?”
“还没。”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陈学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下棋。
“钱主任,你把疗养院的值班安排表和驻点任务细则,发到我邮箱。”
钱德胜死死握紧手机。
“我看一看。”陈学峰补了一句。
电话掛了。
十一月的夜风颳得衣架哐当作响。钱德胜站在阳台上,手心全是汗。
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够了!陈学峰今天丟了面子,这口气他不可能咽下去。
带教资质的评价还悬著,如果在高干疗养院的任务里再出状况,谁也护不住周悬!
钱德胜回到客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
里面存著去年驻点的全部资料。排班表、药品清单、应急预案,还有每位干部的健康档案摘要。
这些东西按规定应该归档,但他私自留了一份。
当主任六年,他做过最正確的事就是每份资料都留备份。不是为了学术,是为了保命。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钱德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看著陈学峰的邮箱地址,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场景。
陈学峰接过名片时,连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口袋。
当时他觉得被轻视了。现在他才明白,陈学峰是在等一个用得上的时候。
……
第二天上午九点,方旭东办公室。
周悬在补充材料上签了字,笔跡潦草得像心电图。
方旭东收起文件:“联合大查房的录音我备份了两份。陈学峰那边不管怎么写报告,我们有原始录音兜底。”
周悬靠在椅背上,抱著保温杯取暖。
“还有件事。”方旭东拿起一份红头文件,“高干疗养院的驻点通知下来了,院里决定由急诊科牵头。”
周悬眉毛一动:“去年不是钱德胜带队吗?”
“他停职了,今年你带。”
周悬灌了一口水:“老方,我这人不爱跟领导打交道。”
“不用你打交道,你只负责医疗。行政对接我派院办的人跟著。”
方旭东把文件推过来:“驻点两周,下个月十五號开始。你带三个人去,人选你定。”
周悬扫了一眼文件。
工作內容包括常规巡查、突发处置,以及省级专家轮值会诊配合。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两秒。
“省里派谁来轮值?”
“名单还没定。往年都是省医內科系统派人,走个过场。”
方旭东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周悬合上文件,往桌面一推:“没什么。”
他站起身,把保温杯夹在腋下往门口走。经过方旭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老方,帮我查个事。钱德胜停职之后,有没有跟省里的人联繫过?”
方旭东的手停在文件袋封口上。
周悬没等回答,直接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那是方旭东办公室的內部系统通知。高干疗养院驻点任务的省级轮值专家名单,刚刚更新了。
周悬点开附件。
名单第一行赫然写著:陈学峰,省医心內科主任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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