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被带进了三楼的小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后槽牙磕了一下!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国字脸坐在对面,平板竖在桌上。旁边那个深色夹克的男人没坐,背靠窗台,双臂交叉。
“萧医生,坐吧。”
萧明哲拉开椅子,屁股刚挨上座面,国字脸就开口了。
“昨晚二十一点四十三分,老首长突发心室游离壁破裂,由你主刀实施紧急修补手术。对吗?”
萧明哲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手术记录上白纸黑字,主刀医生写著他的名字。
“对。”
“术中破裂口长径三点二厘米,缝合十针,用时多久?”
“四十……”萧明哲差点说出四十七分钟,但他立刻意识到,缝合阶段和整台手术的时间不一样。
他回忆著术中周悬的操作节奏。那十针下去,前后不超过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
国字脸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没抬头。
“缝合间距三毫米,进针角度六十度。萧医生,教科书上心臟修补缝合的標准进针角度是多少?”
“九十度,垂直进针。”
“你为什么选择六十度?”
萧明哲的手伸进白大褂內袋,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纸。力学分析图上的公式,还带著他手心的汗渍。
十五分钟前,周悬让他画了这张图。
“因为垂直进针在游离壁破裂的场景下,存在力学缺陷。”萧明哲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心室游离壁的肌纤维走向是斜行排列的。垂直进针的受力方向和纤维走向之间,存在角度差。心臟每一次收缩,缝线承受的剪切力,都会集中在进针点和出针点。”
“时间一长,缝线有切割心肌的风险!”
国字脸抬起头,目光停在萧明哲脸上:“继续。”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那张纸上的公式在脑子里排成队列,他逼著自己一行一行往外吐。
“六十度斜切进针,缝线在心肌內部的路径,比垂直进针长了大约百分之十五。锚定面积增大,单位面积承受的张力隨之降低。”
“出针时反向偏转十五度,和进针方向形成一个v形锚点。这个锚点把破裂口两侧组织从三个方向锁死。任何单一方向的撕裂力,都不足以拉开缝合口!”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次。
“原理类似於中国传统木结构里的燕尾榫卯。”
会议室安静了四秒。
国字脸低头翻了翻平板,往下滑了两页。
“萧医生,术中第七针出现了渗血,术野完全被血液覆盖。你是怎么完成后续缝合的?”
萧明哲的脑子“嗡”了一声。
这个问题,周悬没教他!
那张力学分析图上,只有角度、间距和公式。术中盲视野缝合的操作细节,周悬一个字都没提。
因为那根本不是能教的东西。
萧明哲的后背开始出汗。他想起自己站在手术台对面,血液淹没了整个术野,摄像灯把红色照得刺目。
周悬的手没有停。持针器在红色里进出,稳得像台机器。
他当时觉得,自己在看一个不属於人类的操作。
“靠触觉。”萧明哲说。
这三个字是真话。
“进针点的位置靠术前的空间记忆定位。心肌层次的判断,靠针尖穿刺时的阻力反馈。心外膜、心肌层、心內膜,三层组织的密度不同,针尖穿过时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段话像在背书。
国字脸盯著他看了五秒,低头在平板上写了一行字。
“萧医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常春藤医学博士?”
“是。”
“博士期间做过几台心外手术?”
萧明哲张了张嘴。常春藤的培养体系重研究轻临床,他博士三年参与的心外手术总共十一台。
“十一台,均为辅助。”
国字脸的笔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旁边站著的同事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萧医生,最后一个问题。”国字脸合上平板盖,“你刚才提到的燕尾榫卯式缝合,这套方法是从哪里学的?”
萧明哲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听见血液衝击耳膜的声音。
周悬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你就当是你自己发明的。”
“自己……”
他咬了一下舌尖。不行!说“自己发明的”太假了。
一个二十八岁的常春藤博士,临床主刀经验为零,独创了一套顛覆教科书的心臟缝合术式?这比说实话还荒唐。
萧明哲做了一个决定。
“导师教的。”
国字脸眉头微动:“哪位导师?”
“我在二院急诊科的带教老师。”萧明哲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在內部教学中讲授过这套缝合的力学原理。我在离体猪心上练习过,但活体心臟上操作,昨晚是第一次。”
这段话,一半真一半假。
力学原理確实是十五分钟前周悬教的。离体猪心的练习是编的。活体心臟第一次操作倒是实话,因为他根本没操作过。
国字脸记完最后一行字,合上平板。
“你的带教老师叫什么名字?”
萧明哲回答得很快,几乎脱口而出:“周悬,急诊科代理主任。”
国字脸没再追问。他站起身,冲萧明哲点了点头。
“谢谢配合,萧医生。”
两个人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门没关严,萧明哲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句压低了的对话。
“力学原理说得通,但这人的临床资歷撑不住这台手术。”
“贺主任怎么说?”
“贺主任说,先把材料交上去。”
……
脚步声远了。
萧明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白大褂后背湿透了一整片。他掏出內袋里的那张纸,盯著上面自己画的力学分析图。
六十度,十五度,四十二度。
每一个数字,都是周悬十五分钟前亲口报给他的。
他把这些东西背了出来,竟然真的糊弄过去了。
但他知道,自己说得越流畅,破绽就越大。
一个能把术式原理讲得头头是道的人,手上的活却只有十一台辅助的经验。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会觉得不对!
萧明哲站起来,把纸重新折好,走出会议室。
急诊科办公室的门开著。周悬坐在原来的位子上,面前摊著一份病歷,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
“回来了?”周悬头也没抬。
“回来了。”
“问了什么?”
萧明哲把盘问的內容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说到“导师教的”那句话时,他停了一下。
周悬的笔停了转:“说我教的?”
“我总不能说是自己发明的。”萧明哲声音发乾,“二十八岁,零主刀经验,独创燕尾缝合。这话我自己都不信。”
周悬靠进椅背,抬眼看著他。
萧明哲站在桌前,脊背绷得笔直。汗水把衬衫领子洇出一圈深色水痕。
“老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您改病歷,教我画图,让我去应付盘问。您到底在躲什么?”
办公室外面,走廊里的广播叫到了下一个分诊號。
周悬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龙井。
“萧明哲。”
“在。”
“查房记录写完了吗?”
“……没有。”
“那你站在这跟我聊天干什么?”周悬把病歷合上,朝他扬了扬下巴,“八点二十三了。还有七分钟。”
萧明哲咬著牙转身,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拽过病历本。
他写了两行字,手腕发僵,停了下来。
周悬已经站起身,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他拎起听诊器掛在脖子上,推开玻璃门走进急诊大厅。
分诊台的护士递过来一沓新的掛號单。
周悬接过来,一张一张翻。他的手很稳。
萧明哲透过玻璃门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三號诊室,低下头,继续写病歷。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內袋里那张力学分析图贴著胸口,被体温焐得发烫。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铁柱发来的消息。
“大师兄,贺主任刚才去了icu,跟老首长谈了快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萧明哲的笔尖在病歷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抬头看向三號诊室。周悬正给一个捂著手腕的工人处理伤口,侧脸被白炽灯照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赵铁柱的第二条消息跟著弹了出来。
“还有,老首长身边那个姓秦的,刚打了四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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