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走后不到四十分钟,贺长津就拿到了谈话记录。
他坐在三楼会议室里。平板屏幕上的文字还没翻完第二页,手指就停了。
“力学原理说得很清楚。”国字脸站在旁边匯报,“进针角度、偏转方向、v形锚点的三维分力模型。逻辑完整,推导过程没有漏洞。”
贺长津没抬头:“他说这套缝法是谁教的?”
“他的带教老师,急诊科代理主任周悬。”
贺长津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小张,你做过几台心外手术?”
国字脸愣了一下:“报告主任,我是行政岗……”
“我换个问法。”贺长津靠进椅背,“你觉得一个二十八岁的常春藤博士,临床主刀经验为零。他能在没有体外循环、没有层流手术室、只有一台便携吸引器的条件下,在跳动的心臟上完成十针盲视野缝合吗?”
国字脸沉默了。
“他把力学原理讲得很好。”贺长津语气平淡,“太好了,好到像刚背完的答案。”
他拿起平板,翻到萧明哲关於盲视野缝合的那段回答。
“靠触觉。进针点的位置,靠术前的空间记忆定位。心肌层次的判断,靠针尖穿刺时的阻力反馈。”
贺长津念完这段话,合上平板盖。
“这段话,说的是对的。”
国字脸点头。
“但说对了,不代表做得到!”贺长津站起身,走到窗前。
清河二院的院子在三楼往下看显得很小。几棵梧桐树,把停车场切成了碎片。
“阻力反馈需要的手指本体感觉精度,是零点一毫米级別的。这种精度不是靠理论训练出来的。它是靠上千次的重复操作,刻进神经通路的。”
“萧明哲的简歷我看过。常春藤三年,十一台辅助。辅助的意思是拉鉤、吸血、递器械。他连持针器都没正经握过几次。”
贺长津转过身,看著国字脸。
“你去问他燕尾缝合的原理,他能给你写一篇论文。你让他拿起持针器在离体猪心上缝一针试试?进针角度能控制在六十度正负十度以內,我把军衔给他!”
国字脸的表情变了。
“那这台手术……”
“手术记录被改过。”贺长津走回桌前,拿起手机调出术后超声的截图,“原始记录的修改时间是今早七点十四分。我七点十二分进的icu,七点十五分开始超声检查。”
“也就是说,在我到达后三分钟內,有人修改了主刀医生的署名。”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改记录的人是周悬。”贺长津把手机揣回口袋,“他把自己的名字刪了,换成了萧明哲。”
“为什么?”国字脸脱口而出。
贺长津没有回答。他拎起器械箱,示意两个人跟上。
“走,去icu。”
……
老首长午饭吃了一碗半米粥,两片酱牛肉,一个煮鸡蛋。贺长津进来时,护理员正在收拾餐盘。
“首长。”
“坐吧。”老首长歪在床头,精神比上午好了不少。
术后二十四小时的生命体徵全部稳定。贺长津带来的便携超声复查结果和早上一致。缝合完美,没有渗漏。
贺长津让国字脸和另一个人退出去,关上门。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首长,手术记录被改过了。”
老首长抬了抬眼皮。
“原始记录的主刀是周悬。今早七点十四分,他自己把名字刪了,改成了他的学生萧明哲。”
老首长没说话,等著下文。
“我让人找萧明哲核实了手术细节。这个年轻人很聪明,力学原理讲得头头是道。但他没有做过这台手术。”
“你怎么確定?”
“他讲原理的时候太流畅了。”贺长津在床边坐下,“一个真正上过台的主刀,回忆术中操作时,第一反应是画面和手感,不是公式。”
“他脑子里应该先闪过针尖扎进去那一下的阻力,然后才能组织语言描述。”
“萧明哲的敘述顺序反了。他先说角度,再说公式,最后才提到触觉。这是一个刚背完理论的人的回答方式,不是一个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人。”
老首长闭了一下眼。
“所以,做手术的是周悬。”
“是。”
“他为什么改记录?”
贺长津沉默了三秒。
“我只能猜测。五年前他被清零,所有执业信息註销。严格意义上讲,他现在是一个『不存在』的医生。”
“如果这台手术的主刀署名是他,一旦进入军方医疗档案系统,他的身份就会被正式记录在案。到时候,当年清零他的那些人,会知道他在哪里。”
老首长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叩了三下。
病房外面,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心电监护仪匀速地响著,每一声都很稳。
“贺长津。”
“在。”
“你觉得这个萧明哲,有没有可能是真的做了这台手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
贺长津摇头:“零。”
他从手机里调出那张五年前的黑板照片,递给老首长。
“这套缝法是周悬独创的。五年前他在301內部教学课上讲过一次。当时在场的只有四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这套东西从未公开发表。全世界知道它存在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老首长看了照片十秒,把手机还给贺长津。
“这小子,是怕连累学生,还是怕暴露自己?”
贺长津没接话。两个原因都有,他说不准哪个占的比重更大。
老首长靠回枕头,盯著天花板。
“上午老秦打了四个电话出去,查周悬被清零的事。”他的声音慢下来,“我让他三天出结果。现在看来,这三天里不能打草惊蛇。”
“周悬改了记录,说明他不想被发现。我们要是现在大张旗鼓地查,对面的人也会收到风声。到时候证据一毁,什么都完了。”
贺长津点头:“首长的意思是?”
老首长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铃。护理员推门进来。
“把老秦给我叫来。”
护理员应声出去。两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icu。灰色夹克,头髮花白,身形精瘦。他走路时两肩不动,步幅极匀。
“首长。”
“老秦,查的事继续查,但方式改一下。”老首长的目光从秦姓男人脸上扫过,“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周悬本人。”
“他在藏,说明对面有眼睛盯著他。你顺著这条线往回摸,看看谁在盯。”
老秦没有多问,点了一下头。
“另外,”老首长顿了顿,“急诊科那边安排两个人。便装,不要进科室,就在院子里待著。周悬的上下班时间、接触的人、进出的路线,每天报给我。”
老秦转身要走。
“等一下。”老首长叫住他,“这件事,对贺长津以外的任何人保密。包括周悬的学生。”
老秦走了。贺长津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首长,您打算保他?”
老首长闭上眼。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填满了整个病房。
“一个能在跳动的心臟上缝针的人,被人从系统里抹掉了五年,窝在县城急诊科处理醉汉和狗咬伤。”
老首长的声音很轻:“贺长津,你是军医,你告诉我,这种事该不该管?”
贺长津站起身,立正。
“该管!”
“那就管到底。”老首长睁开眼,“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知道我在查。”
“他这个人,”老首长看著天花板,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你看他改病歷的手法就知道。他寧可把功劳塞给学生,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任何一份官方记录里。”
“这种人,一旦察觉有人要替他出头,第一反应不是感激。”
“是跑!”
贺长津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首长按灭了床头灯,病房陷入半明半暗的光线里。走廊那头,急诊科的广播隱约传来,护士在叫號。
“去吧。”老首长合上眼,“你该回北京了。这边的事,老秦盯著。”
贺长津拎起器械箱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老首长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但他搭在被子外面的右手,五指微微蜷曲,指腹反覆摩挲著被面上那道摺痕。
贺长津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急诊科的蓝底白字標识牌在日光灯下泛著旧光。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他掏出手机,给那个標註为“院办”的號码发了一条消息。
“手术记录维持现状,不要动。”
发完,他刪掉了聊天记录。
……
下午两点十七分,急诊科三號诊室。
周悬刚缝完那个工人手腕上的伤口。三厘米裂口,七针,花了四分钟。他扯下手套扔进黄色垃圾桶,走回分诊台。
桌上多了一杯热茶。保温杯是沈初夏上周新买的,杯壁上印著一只歪嘴柴犬。那是周小果挑的图案。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龙井,温度刚好。
护士长从值班室探出头:“周主任,院办刚来通知,说明天有个新人来急诊科报到。”
周悬“嗯”了一声。
“履歷我放您桌上了。”护士长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说是从下面乡镇卫生院调上来的,全科方向。”
周悬单手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两页纸。
第一行,姓名栏里跳出三个字。赵铁柱。
周悬端著保温杯的手停了半秒。他往下扫,工作经歷写满了整整一页半。
镇卫生院十年,接诊量年均六千人次。全科执业,擅长骨伤与常见急症处理。
备註栏里有一行手写的补充:曾独立完成肩关节脱臼徒手復位超过两百例。
周悬把履歷塞回信封,丟在桌角。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目光穿过分诊台的玻璃隔断,落在急诊大厅入口处。
两个穿便装的陌生男人,刚从大门外走进来。他们在掛號窗口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一个翻开了报纸,另一个低头看手机。
周悬收回视线,拧上杯盖。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沈初夏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小果说要吃糖醋排骨。”
周悬单手打字:“买排骨,我回来做。顺便买两根玉米,果果昨天说想啃。”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门诊大厅的长椅上,那个看报纸的男人翻了一页。他的目光越过报纸上沿,精確地落在分诊台后,那个穿白大褂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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