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所有人四散奔逃。
兰花坞上的炮口,瞄准哪里,哪里就溃散成一锅粥。
两艘大船,从容不迫,收了跳板,先后调转船头。
待到风帆鼓起,宋怜站到兰花坞的船首,朗声道:
“有劳太守转告君山城那位鳩占鹊巢的陆太傅,就说弒君钦犯宋怜,今夜多谢太傅大人相赠,黄金三万两!”
太守这才猛醒,拍著大腿哭:“完了!中了他们调虎离山之计了!这……这不是要我的人头嘛!”
这时,市舶使凑过来,小声儿道:
“大人,卫老爷子送来红封时,还给了小人一个锦囊,说能救命。”
太守哭了:“还活什么活?我弄丟了兰花坞还可以活,弄丟了陆家的三万两黄金,把我老婆孩子都卖了也赔不起!”
可市舶使却悄声附耳道:“大人,消息从长乐到君山城,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二十天。长乐临海,您在海外,不是还有不少好朋友……”
太守顿时不哭了。
对啊!
这港口是他管的,他想跑,谁拦得住?
天高皇帝远,消息就算长了翅膀,在路上飞还得有段时日。
二十天,足够他带著全家远走高飞了。
“哦——!”太守捋了一下鬍子:“怪不得那卫老头儿什么都不顾了,敢情他也是这么跑的!”
但是旋即,他又嘶了一下,“哎呀,不对啊,我要是就这么跑了,不算叛国吗?”
市舶使眼珠子一转:“肯定不算,您这算是誓死追隨。因为听说,那船上还有个陆太傅。”
-
两艘大船,带著四艘战舰,重新回到海上,也算是初具规模。
陆九渊將裴宴辰推出去,让他挨个与被绑架的南海诸国的富商贵族赔笑讲和,软硬兼施。
裴宴辰生得乾净俊俏,人也彬彬有礼,既有读书人的三寸不烂之舌,又有习武之人的强硬手段。
他看人下菜碟,有些拿捏人的手段,一天一夜,不但將所有被绑架的人全部安抚下来,贏得了谅解,还交下了许多朋友。
一时之间,蜚声海內,变成了蜚声海內外。
卫凤炽那边,飞快盘点了补给的情况。
虽然时间太短,搬上船的淡水和物资並不充足。
但是兰花坞有啊。
那船舱里的库存,足够所有人在海上吃三年。
最神奇的是,船上存放瓷器的库房,全部开著明窗。
瓷器里被填满了土,大大小小的,全都种了蔬菜。
一来可以减少瓷器的破损,二来,还可以补充船上日常所需。
宋怜亲眼见过,不住感慨。
“可惜阮老前辈去的太快,不然,真的有许多东西要向他请教。”
她亲自给阮玉玦准备了海葬。
模仿百鸟朝凰图准备了一条小船,將老人尸体安放在上面,胸口捧著珍爱的图卷,又將周围摆满他绣了一辈子,却永远都不会有人穿上的女子衣裙。
船底被打了小孔,隨海浪漂流一段路程后,就会慢慢沉入海底,淹没这一段过往。
所有人站在船舷上,目送载著老人的小船,朝著日出的方向远去。
宋怜有些伤感:“不知他深爱一生却始终无法得到的女子,是什么样子?”
“她会不会了解他的心意?”
“七十年的孤独,实在是太漫长了……”
陆九渊搂过她肩膀,“人在局中,执迷不悟,日復一日,不过都是煎熬罢了。”
“他若从一开始就知道,註定要孤独七十年,或许早就醒悟了。”
站在他另一边的裴宴辰,也目光怔怔的。
听得此言,眸子驀地一动。
守著一幅画,一艘船,一个永远得不到的念想,忍受了七十年的孤独,实在是太漫长了。
那老前辈当年,定然也曾是个大好男儿。
天大地大,四海纵横。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这样的结局,或许就不会作茧自缚,画地为牢了。
裴宴辰本就心思机敏,心性超然,想到这些,顿时心思澄明,如天门洞开。
但只是欣然笑了笑,隨后甩开摺扇,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了。
陆九渊:“喂!好师弟,去哪儿?”
“找人喝酒!”裴宴辰朝后挥了挥扇子:“现在你该叫我蜚声海外的裴公子!”
陆九渊瞧著他比之前轻快了许多,想必是终於有些事想开了,也替他高兴:“记得少喝点!”
裴宴辰:“知道了!”
……
宋怜送走了阮玉玦,回到主舱中,清点他留下的东西。
將那一大箱子亲手绘製的手札,逐个翻过。
讲的是他离开熙朝后,因著被皇帝忌惮,七十年不能上岸。
他带著他的兰花坞,游歷天下,可是,不论走遍天涯海角,每年都要回来长乐港,命人寻了机会,將他亲手写的游记辗转交给深宫里的那个人。
宋怜在他的字里行间,看似不经意的三言两语,看到了宫里那个人被困住,如何的不自由。
看到了责任越大,就越是身不由己。
看到了她呕心沥血,为天下女子挣命。
也看到她对旁人,甚至对自己都冷静地近乎无情。
直到有一年,那游记上的一页,被呕了一汪血。
皇后薨逝了。
阮玉玦的游记,再也无人可送。
可他依然在灯下,將自己的血描成了字。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即便她已经不在了,他也不曾停止。
那一年,他在海上漂泊了许久,遇到了风暴,迷了路。
等照例再重回长乐港时,发现这里已经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宋怜合上手中的手札,偏著脑瓜,想了想,喃喃自语:
“难怪阮老前辈临终前,曾说『海上迷途,不知归路』……”
原来,他在阮皇后薨逝后,就再也没能回到他的长乐港。
陆九渊坐在桌对面,也隨手翻了几本,见她怔怔的,问:
“想什么呢?”
宋怜回过神来:“你说,兰花坞会不会是那熙朝皇后,借阮前辈的手,送我的礼物?”
“那晚在螺螄粉摊前,我见过她了。”
陆九渊认真听著:“一个从来不存在的人,为什么要送你这么大一艘船呢?”
宋怜明眸一转:“也许,我心之所向,也正是她一生所求。”
两人正聊著,就听外面青墨跑进来:
“不好了,主人,不好了!裴公子喝醉了,谁都摁不住,您快过去看看。”
陆九渊扶额:“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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