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国强被关在东阳市看守所。
从影视城开过去不到二十分钟。苏寒他们到的时候,孙副队长已经提前打了电话,手续办得倒是很快。
提审室不大,四面白墙,一张铁桌子,两边各一把椅子。
门开了,一个穿著橘色號服的男人被带了进来。
五十多岁,头髮灰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腕上銬著手銬,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
这就是钱国强。横店做了二十多年威亚的老师傅。
林雅婷坐到了钱国强对面,苏寒搬了把椅子坐在侧面,手里拿著笔和本子。
“钱师傅,我们是临江市公安局的。”林雅婷亮了一下证件,“有些事情需要跟你再核实一遍。”
钱国强抬起头,眼圈发红。
“你们是临江来的?小曼她……她家就是临江的。”
“是。”
“她爸妈怎么样了?”
林雅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钱师傅,说说事发当天的情况吧。从你上午到棚里开始。”
钱国强搓了搓手。銬链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那天……我八点到的棚。先检查设备,每天都要检查的。钢缆、滑轮、安全扣、安全带,每一个环节都要过一遍。这是规矩,我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省过这一步。”
“安全扣呢?”
“查了。我亲手查的。”钱国强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把快拆扣卡进去、拔出来,试了三次。锁定、释放、锁定、释放。弹簧回弹正常,卡口咬合没有旷量。如果有问题,我不可能放她上去。”
苏寒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林雅婷继续问:“试吊是什么时候做的?”
“上午十点。导演说下午一点正式开拍小曼的打戏,我就先安排了试吊。”
“试吊的结果?”
“一切正常。”钱国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在替自己辩护。
“沙袋试吊、真人试吊,我都做了。我自己上去吊的。六十公斤的沙袋先掛上去,没问题。
然后我自己穿安全带上去,拉升到拍摄高度十二米,保持了三十秒,做了左右摆动和急停测试。所有数据正常。”
“试吊用的安全扣,和正式拍摄时用的,是同一个吗?”苏寒突然插了一句。
钱国强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是同一个。我试完了没有换过。怎么可能换?设备调试好了就不动,这是基本操作。”
苏寒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关键时间节点。
“试拍结束到正式开拍之间,隔了多久?”
钱国强想了一会儿。
“差不多……四十分钟吧。试吊十点二十结束的,然后导演说要临时加排一段对手戏,不需要威亚。让我们先休息,吃饭。一点钟再开机。”
“四十分钟。”苏寒確认了一遍。
“对。”
“这四十分钟里,你在什么位置?”
“去吃饭了。”钱国强说,“棚外面一百多米有个临时餐厅,剧组的人都在那吃。我打了饭端著吃的,跟几个灯光师坐一张桌子。”
“操控台呢?有人看著吗?”
钱国强的嘴动了一下,没马上出声。
过了两三秒,他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
“平时都没有人守的。操控台那个区域一般人不会过去,大家都知道那是威亚的地方,不会乱碰。
我吃完饭回来,东西都在原位。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苏寒能看到他的恐惧和自责,越来越浓。
林雅婷和苏寒对视了一眼。
四十分钟。
午餐休息时间。
棚內大部分人离开,操控台无人看管。
如果有人要对安全扣动手脚,这就是最佳时机。
上午十点二十分试吊完,钱国强亲手確认设备正常。然后他离开去吃饭。
中间四十分钟的空窗期里,某个人回到棚內,在操控台附近用銼刀磨薄了安全扣——只磨关键受力部位,磨掉的量刚好让金属强度降到临界线以下。
一点钟正式开拍。
小鹿穿上安全带,被拉升到十二米高空。
安全扣承受了体重加上动作惯性的衝击力。剩余的金属结构扛不住。
断了。
人掉了下来。
这四十分钟就是作案窗口。
苏寒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把“10:20试吊结束”、“11:00-12:59午餐休息”、“13:00正式开拍”三个节点標了出来。
“钱师傅,最后一个问题。”苏寒抬头,“这四十分钟里,有没有人告诉你他们回过棚里取东西?或者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
钱国强拼命回想。
“回来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铁锈味。就是那种金属摩擦之后的味道。但我当时没在意,棚里到处都是金属架子,有铁锈味很正常。”
苏寒把“铁锈味”三个字记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个圈。
銼磨金属当然会有铁锈味。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苏寒跟林雅婷走在前面,老赵几个人还在后面办手续。
“钱国强没有说谎。”苏寒说。
“你怎么判断的?”
苏寒想了想措辞。
“他的面部微表情、语速节奏和敘述逻辑都很一致,没有典型的欺骗特徵。
而且他主动提到了铁锈味——如果是他自己乾的,他绝不会补充这种对自己不利的细节。”
林雅婷没有反驳。这和她自己的判断一致。
“那就是有人在那四十分钟里进了棚。”她说。
“对。”苏寒靠在车门上,“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那四十分钟里谁进过摄影棚。我们需要调监控。”
林雅婷已经拿出手机了。
“我让剧组那边准备录像。”
苏寒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闷,他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远处的影视城建筑群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灰扑扑的。不远处,一个穿著古装的群演骑著电瓶车路过,飘飘荡荡的袍子差点绞进车轮里。
苏寒看著那个画面,心想这地方还真是挺魔幻的。
戏里人演著別人的命。
戏外有人夺走了別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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