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没想到陆秀兰会找到这里来。
招待所前台打了个內线电话上来,说有个中年女人要见“负责小鹿案子的法医”。
苏寒下楼的时候,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坐在大堂角落的塑料椅上。
她穿著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髮用橡皮筋隨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攥著一个黑色的棉布袋子。
不是来闹事的。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
“陆阿姨?”
陆秀兰抬起头。五十岁不到的年纪,看起来像六十多。
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面颊上有两道乾涸的泪痕。
“你就是苏法医?”
“我是。”
陆秀兰站起来,棉布袋子往前递了递。手在抖。
“我整理小曼房间的时候……翻到了这个。”
苏寒没有马上伸手接。“上楼说吧,陆阿姨。”
会议室里只有苏寒和陆秀兰两个人。
林雅婷去银行那边跟进经侦的事了,老赵在外面跑监控。
陆秀兰打开棉布袋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三张信纸。
普通的横格信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跡。
字不大,但写得很用力,有几处笔画把纸都划透了。
苏寒戴上手套,小心把信纸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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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了一眼整体。
不是遗书。
是投诉信,抬头写著“致星辉娱乐管理层”。
然后他开始逐字阅读。
信的內容比他预想的要详细得多。
第一页写的是赵蕊在团队內部长期孤立她的具体事件——排练时故意不通知她时间,导致她迟到被公司罚款;
在接受採访时当著记者的面说“小鹿身体不好,很多活动参加不了”,暗示她拖团队后腿;
私下拉拢其他成员形成小团体,在宿舍里公开无视她的存在。
第二页的內容更严重。
“上个月17號,公司安排了某品牌的商务晚宴。出发前赵蕊递给我一瓶水,说是助理刚买的。
我喝了之后,在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剧烈腹泻。
我中途离场了三次,品牌方的人脸色很难看。第二天公司就把这个品牌的合作转给了赵蕊。
我后来问助理,助理说那瓶水不是她买的。”
苏寒的目光移到最后一行。
字跡比前面潦草了一些,笔触的力度更重。
“我已经忍了一年半了。如果公司看到这封信之后还是不管的话,我只能自己公开说了。
所有的事情,我都有聊天记录和照片为证。”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签名。
这是一封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信。
是陆小曼亲笔写的。
苏寒抬头看陆秀兰。“这封信是在哪里找到的?”
“小曼房间的书桌。”陆秀兰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抽屉底板下面有个夹层,是她小时候藏日记本的地方。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习惯性地翻了一下……”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咬著嘴唇忍了好一会儿。
“我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不跟家里说。什么事都自己扛著。”
苏寒沉默了几秒。
“陆阿姨,这封信很重要。我需要把它作为证物保存,可以吗?”
陆秀兰点头。“能帮小曼討回公道就行。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一个公道。”
苏寒用证物袋把信封好,贴上標籤。
送走陆秀兰之后,苏寒回到桌前,又把信看了一遍。
他在意的不是那些具体的霸凌事件,虽然每一条都足够噁心。
他在意的是最后那句话。
“我只能自己公开说了。”
这是一个威胁。不是对苏寒的,是对赵蕊的。
如果小鹿真的公开了这些內容,赵蕊的公眾形象將彻底崩塌。
在流量时代,一个偶像的口碑一旦坍塌就万劫不復。
背后关联的商业利益不是二十万、两百万,而是几千万的量级。
那么这封信的存在就改变了整个案件的动机结构。
不只是爭番位、抢c位。
而是灭口。
小鹿掌握了赵蕊霸凌的全部证据,並且准备公开。
赵蕊一旦知道这件事,就不是“要不要取代她”的问题了,而是“她活著我就完了”的问题。
竞爭变成了生死。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脑子里把整个案件的逻辑链从头到尾跑了一遍。
赵蕊得知小鹿即將公开揭露自己的霸凌行为,意识到事態严重。
她决定在小鹿採取行动之前永久解决这个问题。
通过经纪人方媛或自己本人的操作,用匿名號码联繫张磊,將他以临时道具工的身份安排进剧组。
又通过影子帐户支付了五万元酬金。
张磊在午休空窗期內潜入十六號棚,用三角銼刀磨损了安全扣的关键受力点。
下午正式拍摄时,安全扣断裂,小鹿从十二米高空坠亡。
事后,赵蕊让方媛花两千块买通化妆师做假证,张磊拿钱跑路,方媛启动舆论攻势试图逼退调查组。
完整了。
动机有了——灭口。
手段有了——提前安排人銼磨安全扣。
证据链也在一环一环地收紧。
现在就差两样东西。
找到张磊,拿到口供。
找到銼刀,锁死物证。
苏寒睁开眼,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小鹿母亲送来一封信。杀人动机確认了,回来细说。”
发完消息,他把信又看了一遍。
视线落在那句“我已经忍了一年半了”上面。
一年半。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在聚光灯下笑著唱歌跳舞,回到后台就被人孤立、算计、下泻药。
忍了一年半,终於决定不忍了。
然后她死了。
死在一根被人磨断的安全扣上。
苏寒把证物袋收好,锁进了柜子里。
窗外的天快黑了。
影视城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远远看去很漂亮。
漂亮得像一个精心搭建的布景。
拆开来看,全是钉子和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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