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把话说完,只是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著,那副欲言又止的娇態,比什么话都让人心痒。
谢胥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看著面前这个女人,看著她微微嘟起的唇,看著她勾著自己腰带的那根纤细的手指,看著她眼角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红。
脑子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没有走。
谢胥和衣躺在外侧,少虞窝在他怀里,脑袋枕著他的胳膊,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洒在他的脖颈上。
谢胥睁著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帐顶。
她的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
她的膝盖不经意地碰著他的小腿,更痒。
她翻了个身,手臂搭上了他的腰,软绵绵的,他全身都痒!
谢胥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浑身燥热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活了二十六年,行军打仗,刀山火海,从不皱一下眉头。
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要死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这一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天还没亮,谢胥就醒了。
少虞还窝在他怀里,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垂著,呼吸轻轻浅浅的,她的一条腿搭在他腿上,手臂搂著他的腰,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蜷在他怀里。
谢胥低头看了她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他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胳膊从她脖子底下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在做贼。
少虞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抱住了被子,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谢胥如蒙大赦,翻身下床,靴子都没穿好,赤著脚踩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抓起外袍衝出了房门。
到了校场,晨风灌进衣领,才勉强压下那股燥热。
士兵们刚刚出操,看见將军这个时辰出现在校场上,一个个都愣了。
將军不是新婚休沐三天吗?
谢胥板著脸,面无表情地抓起一桿长枪,在校场上练了起来。
一枪刺出,枪风凌厉。
脑子里却是她勾著他腰带的手指。
一枪横扫,虎虎生风。
脑子里却是她吻上他嘴角的那个瞬间。
谢胥咬了咬牙,將长枪往地上一插,深深吸了口气。
疯了。
【宿主,他跑了!】
【天还没亮就跑了,鞋都没穿好,哈哈哈哈哈哈!!】
少虞翻了个身,抱住被子,慢悠悠地睁开眼。
谢胥睡过的那一侧乾乾净净,连褶皱都没留下什么,他连翻身都没翻过,硬邦邦地躺了一整夜。
她弯了弯嘴角。
小七嘖嘖两声:【这个男主也太能忍了吧!要是上个世界的男主,早把你吃干抹净了!】
少虞伸了个懒腰,青丝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冶。
“急什么?”
“猎人捕猎,不都是一点点收紧绳套的吗?”
“他跑得越远,回来的时候就越疯。”
*
藏娇院。
这三个字,是少虞让谢胥写的。
那夜更深露重,红烛將尽,少虞窝在他怀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胸口画圈。
谢胥被她画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个喘气粗了,惊著怀里这只猫。
“夫君。”她忽然开口。
“嗯。”
“咱们这院子,还没有名字呢。”
谢胥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仰著脸看他,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像盛了一汪碎金子。
“要名字做什么?”
“有了名字,夫君以后就不会走错了。”
谢胥愣了一下。
走错?
他在將军府住了这么多年,闭著眼睛都不会走错,她这是在担心他找不到她的院子?
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慢慢浮上来:不是怕他找不到,是怕他走到別人那里去。
林姝的院子。
谢胥喉咙发紧。
“我不会走错。”
少虞抬起头来看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夫君给院子取个名字好不好?”
谢胥皱眉:“我不会取名字。”
他是真的不会。
他识的字都是行军打仗之后才学的,能看懂兵书军报已是勉强,让他附庸风雅取名字,不如让他上阵杀敌来得痛快。
少虞似乎早就料到他这么说,也不急,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带著笑意:“那阿虞想一个,夫君写好不好?”
“……写什么?”
“藏娇院。”
谢胥的手猛地一紧。
藏娇。
金屋藏娇。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尖一直烧到脖子根,连喉结都在泛红。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確实娇。
少虞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波流转间,全是娇意。
她伸手勾住他的手指,小小的手扣进他粗糙的指缝里,轻轻晃了晃。
“夫君给阿虞题字好不好?”
谢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字不好看。”
“谁说的?”
少虞一脸认真,“父亲说夫君的字骨力遒劲,气韵天成,比朝中那些只会写馆阁体的文官强多了。阿虞还拿夫君的军报练过字呢。”
谢胥整个人愣住了。
她拿他的军报……练字?
他想起来了。
军中的军报每月都要誊抄存档,誊抄完的废纸会统一销毁。
有一回他去找裴相议事,顺手带了几张废纸去包东西。
原来她拿他的字……练字?
谢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烧,有什么东西从心口炸开,顺著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喉咙发乾,指尖发麻。
他看著她。
她正仰著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睫毛扑闪扑闪的,那模样不像是在求他题字,倒像是在等一句承诺。
“……写。”
少虞弯起嘴角,从床上爬起来,赤著脚踩在地上,跑去书案前铺纸研墨。
青丝垂在腰际,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荡,水红色的寢衣薄薄的,烛光从背后照过来,勾勒出纤细柔软的轮廓。
谢胥坐在床沿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走过去,接过笔,蘸饱了墨写下藏娇院三个字。
少虞站在他身边,歪著头看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顺著笔画的走势描了一遍。
她的指尖离纸面只有一线之隔,没有碰到墨跡,但谢胥觉得她描的不是字,是他的心。
一笔一划,刻在心上。
“好看。”她弯起眼睛,声音软得像蜜,“夫君的字最好看了。”
谢胥把笔一搁。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第二日一早,谢胥亲手把匾掛了上去。
他没有让下人动手,自己搬了梯子,拿了锤子,叮叮噹噹地敲了半天。
几个丫鬟在底下看得心惊肉跳,喊了好几声“將军仔细摔著”,他理都没理。
掛好了,他退后几步看了又看,觉得第三个字好像歪了一点点,又爬上去调整。
下人们在底下看著,面面相覷。
將军什么时候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这么上心过了?
藏娇院这三个字很快就传遍了整座將军府,自然也传到了刘春花和林姝耳朵里。
刘春花气了个半死。
可这是她儿子亲手写的,亲手掛的,她总不能叫人摘下来。
她只能摔碗。
消息传到太子那边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了。
太子坐在书房里,听完暗探的稟报,沉默了很久。
“藏娇院。”他念出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谢胥这是要金屋藏娇?”
“主子,”暗探低声道,“將军这几日日日宿在裴家女院中,两人……感情甚篤。”
太子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裴相本就权倾朝野,若是再加上谢胥这个手握兵权的大將军……
太子的笑容冷了下去。
“让林姝动作快点。”
暗探低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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