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那日,天还没亮,正院里就忙开了。
净心和宜心端著一盆盆热水进进出出,绣娘捧著熨平的衣裳在外间候著。
梳头的婆子是裴夫人请来的老人,姓方,在京中贵妇圈里伺候了几十年,手里梳出的髮髻连宫里的贵人都夸过。
少虞坐在梳妆檯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方婆子站在她身后,手里的梳子灵巧地穿梭,不多时便挽出了一个惊鸿归巢髻,髮髻高耸却不显凌厉,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平添几分柔美。
赤金衔珠步摇插上去,流苏垂落在鬢边,隨著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碎金子似的光点在脸颊上跳动。
“夫人的头髮真好,”方婆子一边固定髮髻一边夸,“老奴伺候了这么多夫人小姐,没几个能有夫人这般好发质。”
少虞弯了弯嘴角,从妆奩里取出一对红宝石耳坠子戴上,那红宝石成色极好,鸽血红,衬得她耳垂莹白如玉,脖颈修长如天鹅。
净心捧著衣裳过来,水蓝织金缠枝莲纹褙子,月白云纹马面裙,腰间配一条白玉嵌宝腰带,雅致又不失华贵,进宫赴宴既不显得寒酸,也不会僭越。
少虞站起身,由著净心和宜心替她穿戴整齐,最后在腰带上掛了一枚白玉佩,流苏穗子垂落,走动时轻轻摇曳。
“去看看母亲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宜心应了一声,小跑著出去了。
不多时回来,面色有些迟疑:“夫人,老太太那边……说是髮髻不满意,梳了好几遍都不行,正发脾气呢。”
少虞並不意外。
刘春花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宫,上一次去被人笑话得体无完肤,心里头的阴影怕是到现在都没散。
今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去,临到头了又怕了,怕衣裳不合適,怕髮髻不好看,怕被那些贵妇人指指点点。
怕到最后就变成了发脾气。
“我去看看。”
少虞提起裙摆,走出正院,穿过迴廊,往敬茗居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刘春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急又恼:“拆了拆了!这个不行!我说了不要这个!梳来梳去都是这些花样,难看死了!”
少虞推门进去,就看见刘春花坐在梳妆檯前,头髮散了一半,另一半歪歪扭扭地掛在头上,簪子別得乱七八糟,活像被人打了一顿。
梳头的丫鬟跪在地上,嚇得脸都白了,手里攥著梳子,大气都不敢出。
李妈妈站在一旁,满脸无奈,看见少虞进来,如蒙大赦地鬆了口气:“夫人来了。”
刘春花从铜镜里看见少虞的身影,愣了一下,旋即把脸別到一边去。
“你来做什么?”
少虞走过去,站在刘春花身后,从铜镜里看著她的脸。
刘春花今日穿了那件絳紫底织暗花的褙子,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合身,可她梳的那个髮髻实在不配这件衣裳。
“方妈妈,”少虞转头对跟进来的方婆子说,“麻烦您给母亲重新梳一个。”
方婆子应了一声,走上前来。
刘春花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这谁?”
“方妈妈在京中梳了几十年头了,宫里的贵人都夸过她的手艺。”少虞弯了弯嘴角,按住刘春花的肩膀,“母亲別动,让她来。”
刘春花还想说什么,少虞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莫名地让人安定。
刘春花的话咽了回去,僵著身子坐在那里,由著方婆子把她头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簪子一根根拆下来。
方婆子动作利落,三两下就把刘春花那一头乱髮理顺了。
她没有梳那些繁复的花样,而是梳了一个利落的圆髻,光溜溜地贴在脑后,用一根赤金衔珠步摇固定住,又在髮髻侧面別了一支红宝石簪子,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这……”刘春花看著铜镜里的自己,愣了愣,伸手摸了摸髮髻,“这会不会太素了?”
“不素。”
少虞从袖子里取出一对翡翠耳坠子,替刘春花戴上,退后一步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
“母亲穿这身,往宫里一站,保管没人敢小瞧您。”
刘春花看著铜镜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她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像是在踩棉花。
少虞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刘春花身子一僵,低头看了一眼挽在自己臂弯里的那只手,白瓷似的,纤细修长,指甲染了淡淡的蔻丹好看得不像话。
“走吧母亲,”少虞弯起嘴角,“阿虞扶您上车。”
刘春花想说“我自己会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胳膊被少虞挽著,刘春花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上次进宫的时候,没人告诉她该穿什么,该梳什么头,该说什么话。
她一个人站在宫门口,穿著不合时宜的衣裳,顶著不伦不类的髮髻,像个傻子一样被那些贵妇人上下打量。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疼。
可这一次,有人挽著她的胳膊了。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少虞先下了车,回身伸出手来:“母亲,小心。”
刘春花扶著她的手,笨拙地从马车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腿有些发软。
宫门就在前面,朱红色的大门敞开著。
刘春花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少虞的手。
少虞感受到了手背上传来的力道,偏过头看了刘春花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將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谢胥从马上翻身下来,走到她们身边。
他今日腰间束著白玉带,衬得他肩宽腰窄,长身玉立,眉眼间的冷硬在这身装束下收敛了几分,倒显出几分贵公子的气度来。
刘春花看著儿子,愣了一瞬。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穿成这样竟然这般……好看。
谢胥的目光在少虞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刘春花脸上,微微頷首:“母亲。”
刘春花“嗯”了一声,別过脸去,假装在看宫门口的灯笼。
谢胥走到少虞另一边,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少虞被他揽得身子一歪,抬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嗔又娇。
谢胥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手掌在她腰间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宫门內,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驍骑大將军及家眷到——”
少虞深吸一口气,挽著刘春花的手,缓步走进了宫门。
刘春花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的,只记得两边的红墙高得像要把人压扁,脚下的青砖平整得没有一丝缝隙,头顶的天空被宫墙切割成窄窄的一条,蓝得刺眼。
一路上遇到的宫人婢女,见了她们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口里喊著“將军”、“將军夫人”、“老夫人” 。
刘春花一个都不认识,只能僵硬地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难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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