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虞走在刘春花身侧,不紧不慢。
每当有人行礼问安,她便微笑著頷首致意,姿態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遇到品级高的命妇,她还能精准地喊出对方的封號和姓氏,聊上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
刘春花在一旁看著,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想起自己上次进宫的时候,也是这样被人领著往里走,可她不知道跟谁说话,不知道该怎么行礼,甚至连怎么走路都觉得彆扭。
那时候没人教她,没人告诉她该怎么做。
她的儿子谢胥那时候还是个刚被封將军的愣头青,自己都搞不清楚宫里的规矩,更顾不上她。
她就那么一个人,像个无头苍蝇似的被人领著走了一路,走到哪儿都被人盯著看,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
“那就是驍骑大將军的母亲?乡下来的吧?”
“你看她那身衣裳,那髮髻,哈哈哈哈……”
“听说她连筷子都不会用,宫宴上夹菜掉了一桌子,笑死人了。”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回来之后在屋里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开始就再也不跟那些贵妇人说话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刘春花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侧的少虞。
少虞正跟一位路过的命妇寒暄,嘴角含著浅笑,声音不高不低,说的都是些“夫人今日气色真好”、“这身衣裳的花样倒是別致”之类的场面话。
那位命妇被夸得眉开眼笑,拉著少虞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开。
刘春花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討厌。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殿內金碧辉煌,殿外搭了彩棚,文武百官及家眷分席而坐,丝竹之声不绝於耳。
少虞扶著刘春花在將军府的席位上坐下,亲手替她倒了一盏茶,放在她手边。
“母亲先喝口茶润润,宴席还要等一会儿才开始。”
刘春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来。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说话声,到处都是金碧辉煌得晃眼的东西,她看得有些头晕。
“母亲別紧张,”少虞凑近了一些,“您就当这是在自家,那些人跟您说话,您想回就回,不想回就笑笑点点头,不碍事的。”
刘春花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陆续有人来將军府的席位上打招呼,有跟谢胥同朝为官的同僚,有在京中走动频繁的命妇,有老亲旧故,也有来攀交情的。
少虞一一应对,笑容得体,言辞周到,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有人夸她美貌,她便笑著谦逊几句;有人夸刘春花好福气,她便顺势將话题引到刘春花身上,说婆母如何慈爱、如何持家,把刘春花夸得天花乱坠。
刘春花坐在一旁,听著少虞在外人面前这样夸自己,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不自在,从不自在变成不好意思,从不好意思变成……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老夫人这身衣裳可真好看,”一位年轻的命妇凑过来,满脸堆笑,“这料子是蜀锦吧?花样也好,衬得老夫人气色真好。”
刘春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少虞笑著替她解围:“母亲不爱张扬,是我硬拉著她做的。这花色挑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母亲自己定的,说是稳重些好。”
“老夫人眼光真好。”那位命妇又夸了一句,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刘春花看著那人的背影,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她说的……是真的吗?”
少虞转过头来看她。
“就是……她说这衣裳好看,气色好……是客套还是……”
“是真的。母亲今日確实好看。”
刘春花別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你就会哄我。”
可她的耳根红了。
少虞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只是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宴席开始后,气氛热闹起来。
皇上和皇后坐在主位上,太子坐在下首,几位皇子依次排开,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有大臣献上贺词,有舞姬献上歌舞,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
少虞一边给刘春花布菜,一边低声给她介绍席间的人物。
“那位是皇后娘娘,母亲待会儿若是去敬酒,跟著阿虞一起就行,不必多说,福福身便好。”
“那位是德妃娘娘,性情温和,不爱为难人,母亲若跟她说话,夸夸她养的猫就行,她最爱那只波斯猫。”
“那位是太子妃,母亲跟她说话要小心些,她是太子的人,说话留三分。”
刘春花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默默记著。
她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有人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告诉她怎么做、怎么说,她只需要照著做就行,不用自己猜,不用自己瞎琢磨,更不用担心做错了被人笑话。
这种感觉,像是走在一条黑黢黢的路上,忽然有人点了一盏灯,牵著她的手,告诉她:別怕,跟著我走就行。
刘春花偏过头看了少虞一眼。
少虞正在替她夹菜,侧脸的线条柔美流畅,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鱸鱼放在刘春花碟子里,轻声说:“这鱼刺少,母亲尝尝。”
刘春花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
她想哭。
就在这时候,殿门口传来太监的通报声:“拓拔王子到——”
殿內的喧闹声低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朝殿门口看了过去。
少虞也抬起了眼。
一个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高鼻深目,五官轮廓比中原人更立体分明,一头黑髮编成数条细辫垂在肩侧,额前束著一条赤金抹额,镶嵌著一颗硕大的蓝宝石。
他穿著一身藏蓝色锦袍,腰间繫著金丝软甲,脚踏皮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草原民族特有的野性和不羈。
拓拔明,北境草原十八部共同的王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草原上赫赫有名的战神,率领铁骑横扫漠北,將散落的部落统一在他父亲的旗帜之下。
北境铁骑一直是大梁的心腹大患,边关年年打仗,岁岁不安寧。
此番拓拔明以使节身份入京,说是来给皇上祝寿,实则是来试探大梁虚实的。
满朝文武都盯著他,可碍於使节的身份,谁也不敢怠慢。
拓拔明的目光在殿內扫了一圈,朗声笑道:“皇上,拓拔来晚了,自罚三杯!”
皇上的笑声从主位上传来:“王子客气了,请入席。”
拓拔明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朝自己的席位走去。
他的席位在太子对面,恰好要经过將军府的席位旁边。
路过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少虞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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