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灯火通明,她坐在那里,烛光映在她脸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目如画,嘴角含著浅笑,浑身上下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像是春风吹过草原时,远处山巔上终年不化的雪。
清冷,高远,让人想攀登。
拓拔明在草原上见过无数女子,泼辣的、温柔的、豪迈的、婉约的,什么样的都见过,自认为早已对美色免疫。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见过的那些女人加起来,都不如眼前这一个好看。
少虞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给刘春花布菜,仿佛拓拔王子还不如一条鱼值得她关注。
拓拔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有意思。
他从没见过哪个女人看见他是这副反应。
別的女人看见他,要么害怕,要么討好,要么故作矜持实则偷偷打量。
只有她,看了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像在看一个寻常路人。
拓拔明嘴角翘了起来,也不急著走了,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打量起少虞来。
“这位是將军夫人吧?听闻將军夫人是京城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少虞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王子谬讚了。”
就这么一句。
拓拔明等了一会儿,期待她再说什么,可她说完这句就又不看他了,低头去跟刘春花说话。
拓拔明:“……”
他这是被冷落了?
拓拔明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对待。
他不但没有觉得不快,反而觉得新鲜。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一道人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谢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高大的身躯將少虞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王子,入席吧。”
谢胥的声音不咸不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你再看一眼试试”。
拓拔明低头看了他一眼。
谢胥比他高了半个头,身形比他更宽厚,浑身上下透著一股沙场上磨礪出来的杀伐之气,像一柄出鞘的长刀,锋利得扎眼。
拓拔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將军好福气。”
他说,目光越过谢胥的肩膀,朝少虞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笑盈盈地走回了自己的席位。
谢胥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盯著拓拔明走远,才重新坐下来。
坐下来之后,他转头看向少虞。
少虞正端著茶盏喝茶,姿態閒適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夫君看我做什么?”
她放下茶盏,歪著头看他,嘴角弯著。
谢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在看你。”
“看就看唄。”少虞不以为意,“阿虞又不会少块肉。”
谢胥的眉头拧了起来。
少虞看著他那副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的模样,弯了弯嘴角,手指在桌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夫君,”她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耳畔,“阿虞心里只有你。”
谢胥的眉头鬆开了一些。
少虞又道:“阿虞又不认识他,他爱看就让他看嘛。夫君若是为了这个生气,岂不是便宜了他?”
谢胥沉默了片刻,攥著她的手紧了几分。
“你说得对。”
可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还是时不时地往拓拔明的方向飘过去。
拓拔明正在跟身边的官员喝酒,看上去和少虞没有半点关係。
可谢胥就是觉得不放心。
这个拓拔明,看阿虞的眼神不对。
那不是一个使节看別国大臣家眷应该有的眼神。
拓拔明的席位在太子对面,两人隔著几张桌子,推杯换盏间,目光时不时地交匯。
太子笑盈盈地举杯,拓拔明也笑盈盈地回敬,看起来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外交应酬。
可少虞注意到,太子和拓拔明对视的时候,眼底都藏著一些別的东西。
少虞垂下眼,手指捏著茶盏的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漂浮的茶叶沫子。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里有一丝玩味的神色。
太子。
北境。
杀手。
林姝。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她又抬眼看了一下拓拔明,恰好拓拔明也正朝她这边看过来,目光碰了个正著。
少虞垂下了眼。
刘春花在一旁看著这一切,眉头皱了皱,小声对少虞说:“那个什么王子,怎么总往咱们这边看?不像个好人。”
少虞笑了笑:“母亲说得对,確实不像好人。所以咱们不搭理他。”
刘春花“嗯”了一声,又看了拓拔明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护犊子的警惕。
宴会散席时已是亥时,太液池畔的灯火渐次熄灭,含元殿內的丝竹声也歇了。
文武百官携家眷鱼贯而出,宫门口车马喧闐,灯笼火把照得半边天都亮著。
少虞扶著刘春花走出殿门刘春花的长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走路有些不自在,一只手攥著少虞的胳膊,另一只手不停地去扯裙摆。
“母亲別扯,越扯越皱。”少虞按住她的手,声音轻轻的,“回去让人处理就好。”
刘春花“嗯”了一声,鬆了手,目光在宫门口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又飞快地收回来。
她今晚喝了两杯酒,脸上泛著红,眼神比来时鬆弛了许多,不再像刚进宫时那样紧绷绷的。
“爹爹。”
少虞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福身。
裴林从人群中走过来,身后跟著两个隨从。
他先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见气色红润、眉眼舒展,眼底便有了几分笑意,又转头看向刘春花,拱手行了一礼:
“亲家母。”
刘春花愣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称呼,更不习惯当朝宰相给自己行礼,手足无措地摆了摆手:
“裴、裴相客气了。”
“今日辛苦亲家母了,”裴林笑道,“阿虞年轻,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亲家母多担待。”
刘春花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没有”,又觉得这么说显得太急切;
想说“还行吧”,又觉得这话说出口像是在抱怨。
她纠结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她挺好的。”
裴林微微一怔,旋即笑了。
他看了女儿一眼,少虞正弯著嘴角,目光里带著几分得意的神气,像在说“父亲你看,我说了能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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