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异类

    回到住处时,团队已经回来了,正聚在一楼临时充作会议室的堂屋里开会。
    桌上铺满了各种图纸、样本袋和仪器,空气里瀰漫著汗味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李经理看见他推门进来,从满桌的资料里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笑著打招呼:“楚少逛得怎么样?寨子里风景不错吧?”
    “挺好。”
    楚辞隨口应道,目光扫过那些他看不懂的等高线图和土壤酸碱度数据,“就是有点太静了。”
    他不想多待,转身溜回二楼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霉味,混杂著他昨天喷的昂贵香水。
    两种味道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楚辞在床边坐下,打开那个限量款行李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全是城里带来的东西,和这个简陋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
    他翻找了半天,把能吃的零食都挑了出来。
    几盒不同口味的进口巧克力,独立包装的饼乾,真空牛肉乾,色彩鲜艷的水果软糖,还有两包他哥硬塞进来的营养补充剂。
    他一股脑儿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防水的帆布袋里。
    想了想,又从夹层里拿出那副最新款的无线耳机。
    纯白色,流线型设计,包装都没拆。
    他指尖在光滑的盒面上摩挲了一下,还是放了进去。
    “就当...见面礼。”
    他自言自语。
    帆布袋被塞得鼓鼓囊囊。
    楚辞掂了掂重量,满意地把它推到床底下藏好。
    “楚少?”
    门外传来同事的敲门声,声音隔著木板有点闷,“晚上寨老在鼓楼前摆长桌宴,请大家吃饭,您去吗?”
    “去!当然去!”楚辞扬声应道。
    他正愁没机会多了解这个寨子,尤其是多了解那个叫阿黎的少年。
    ......
    暮色四合时,鼓楼前的空地上已经热闹非凡。
    几十张矮桌拼成一条长龙,铺著靛蓝色的手织土布,在夕阳余暉下泛著深沉的光泽。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餚,大多是楚辞没见过的。
    酸汤鱼在土陶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腊肉炒蕨菜油亮喷香,黑红色的血豆腐切成整齐的方块,竹编的小簸箕里盛著热气腾腾的糯米饭。
    空气里瀰漫著复杂的香气:酸、辣、腊味的醇厚,还有米酒特有的甜香。
    寨民们穿著节日的盛装。
    女人们头上、颈间、手腕上戴满了银饰,走动时叮噹作响,像山涧溪流。
    孩子们在桌边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楚辞作为投资方代表,被安排在主位,紧挨著寨老。
    寨老是个精神矍鑠的白鬍子老人,看不出具体年纪,皱纹像树根一样深刻在脸上。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苗家盛装,对襟上衣用彩线绣著繁复的图腾,胸口掛著一排沉甸甸的银牌,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楚老板,来,尝尝我们自家的米酒!”
    寨老声音洪亮,说一口带著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他端起一个粗陶碗,里面是乳白色的米酒,酒香扑鼻。
    楚辞笑著接过。
    他酒量其实不错,从小在各种应酬场合练出来的。
    但寨老的热情超乎想像,一碗接一碗,旁边的苗族汉子们也轮番来敬酒。
    几碗米酒下肚,楚辞脸上飞起薄红,胃里暖烘烘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和桌上几个看起来比较健谈的苗族汉子聊天,问东问西。
    “今年的收成怎么样?”
    “山上除了梯田,还种些什么?”
    “我看寨子后面那片林子很密,里面有什么?”
    汉子们起初有些拘谨,但几碗酒下肚,加上楚辞刻意放低的姿態,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有人指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说那里有老熊,有人讲起去年冬天捕到一只罕见的白鷳,还有人说起寨子里传承的草药知识。
    气氛越来越热络。
    楚辞的视线在热闹的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没有阿黎。
    那个清瘦的、穿著靛蓝布衣的身影,没有出现在这片喧囂里。
    他借著几分酒意,状似隨意地转向寨老,语气轻鬆:“寨老,下午我在寨子东头崖边閒逛,看见个年轻人,长得挺俊,叫阿黎的。今天这么热闹,他怎么没来?”
    热闹的席面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完全的寂静,但那种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的背景音明显弱了下去。
    附近几桌有人停下筷子,朝这边看了一眼。
    寨老脸上热情的笑容顿了顿。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碗,粗糲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桌上几个原本说笑正酣的苗族汉子也收敛了神色。
    有人低下头去夹菜,动作变得很慢;有人拿起酒碗,默默地喝了一大口;还有人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楚辞心头微动。
    “阿黎啊...”
    寨老沉吟著,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著一种斟酌的味道,“那孩子......性子独,不太爱凑热闹。”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脸颊上有道疤的汉子用苗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语速很快,楚辞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复杂情绪却能感知。
    不是厌恶,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的敬畏。
    ...敬畏?
    楚辞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隨意了:“我看他一个人住在崖边那边?不住寨子里?”
    “住是住...”寨老斟酌著措辞,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就是...跟寨子里其他娃娃,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楚辞追问,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寨老没有直接回答。
    老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著楚辞,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
    他沉默了几秒,反而问:“楚老板下午见到他,觉得他...怎么样?”
    问题拋了回来。
    楚辞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阿黎坐在巨石上的侧影,墨绿的眼睛,冷白的皮肤,还有那声轻得像嘆息的“甜”。
    “挺安静的,”他想了想,选了个最中性的词,“长得也好看。”
    桌上几个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微妙。
    有人轻轻摇了摇头,有人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寨老也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很沉,像从肺腑深处发出来的。
    他重新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看著碗里晃动的酒液。
    “楚老板是贵人。”
    老人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来我们这穷山沟,是给我们寨子带来福气的。在山里这段时间,玩玩,看看风景,尝尝我们的酒菜,就好。”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著一种楚辞看不懂的深沉:“有些事,有些人...还是不要太深究。山里有些东西,看不清,比看清了要好。”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却比直接警告更让人心头髮毛。
    楚辞压下心里翻涌的疑问,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端起酒碗,笑容重新灿烂起来:“寨老说得对!我就是隨口一问。来,这碗我敬您,感谢寨子这么热情的款待!”
    他仰头一饮而尽,米酒的甜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好!楚老板爽快!”桌上重新响起叫好声。
    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
    但楚辞敏锐地注意到,之后席间再无人主动提起“阿黎”这个名字。
    偶尔有孩子嬉闹著跑过,不小心提到,立刻会被大人低声喝止。
    那些苗家汉子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热情,又多了一层欲言又止的复杂。
    敬畏,疏离,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好像阿黎是什么不可触碰、也不该被触碰的存在。
    一个被寨子接纳,却又被无形隔离开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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