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给大美人献宝嘍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米酒喝空了好几坛,篝火渐熄,寨民们陆续散去。
    楚辞被灌得晕晕乎乎,脚下发软,被两个还算清醒的同事一左一右搀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夜晚的山风格外凉,吹在发烫的脸上,稍微驱散了酒意。
    躺到硬邦邦的木床上时,楚辞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脑子里像一锅煮沸的粥。
    阿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寨老欲言又止的表情。
    苗族汉子们复杂敬畏的眼神。
    “不太一样...”
    “有些东西,看不清比看清了要好......”
    有什么不一样?
    楚辞的思绪天马行空地乱窜。
    总不会...真像那些志怪小说里写的一样,阿黎是什么山精鬼魅,狐狸变的,或者竹子成的精?
    他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逗笑了,醉意让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傻。
    也许是山里长大的孩子,通晓一些不为人知的、採药或者捕猎的特殊本领?所以寨民们又敬又畏?
    又或者,只是单纯性格孤僻古怪,不与人来往,时间长了就被边缘化了?
    可那些苗家汉子的眼神却不像看一个本领高强的猎手或药师,也不像看一个单纯的怪人。
    那似乎是一种更古老、更根深蒂固的情绪。
    楚辞翻了个身,木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思绪变得断断续续。
    他摸索著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很好,还是一格信號都没有,那个小小的“e”时隱时现,像个嘲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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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上跳出几条迟来的未读消息提示,都是前几天发的,现在才艰难地接收到。
    有狐朋狗友问他“进山是不是失恋疗伤啊楚少”,有以前追过两天的小明星发来曖昧的自拍问“楚哥最近怎么不找人家玩了”,还有他哥楚宴发来的,言简意賅,一如既往:“安顿好了报个平安。”
    楚辞一个都不想回。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屏幕朝下,扣在粗糙的木桌上。
    窗外,瀑布的水声永不停歇,像这片土地的脉搏。
    月光比昨晚更亮,清泠泠地透过木格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光影格子。
    远处,隱隱约约的,又传来了那种吟唱声。
    和白天听到的不同,夜晚的调子更低沉,更绵长,像嘆息,像祷告,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缠绕在风声和水声里,听得人心里发空。
    楚辞闭上眼睛。
    酒意、陌生的环境、白天的见闻、那些含糊的话语和复杂的眼神。
    所有东西混杂在一起,拉扯著他的意识。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又回到了下午那个崖边。
    月光如水,照得岩石泛著冷白的光。
    阿黎还是坐在那块巨石上,背对著他,黑髮和靛蓝的衣角被山风吹得扬起。
    他缓缓回过头。
    墨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著细碎的星光,也映著楚辞自己的脸。
    阿黎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
    没有声音。
    只有口型。
    楚辞听不清,他想往前走,想靠近些,看得更清楚些。
    脚下却忽然一空!
    失重感猛地袭来——
    “!”
    楚辞惊醒,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欞在地面投下的几道惨白。
    冷汗浸湿了后背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又是梦。
    他喘著气坐起来,抹了把冰凉的脸。
    酒彻底醒了。
    窗外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淒清悠长。
    楚辞躺回去,瞪著黑暗里房梁模糊的轮廓,再也睡不著。
    寨老的话,那些眼神,阿黎安静的脸都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旋转。
    直到天边泛起灰白色的鱼肚白,第一声鸟鸣试探性地响起,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很快,窗外重新被生机勃勃的鸟叫声淹没。
    楚辞才从床上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
    洗漱完,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袋。
    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零食包装完好。
    他想了想,又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两罐可乐,塞了进去。
    铝罐冰凉,上面凝结著细密的水珠。
    今天天气很好。
    晨雾比昨天淡,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来,给整个山谷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路旁的野花掛著露珠,闪闪发光。
    楚辞沿著昨天的路往崖边走。
    脚步比昨天更急切。
    转过那片茂密的竹林,视野豁然开朗。
    阿黎已经在那儿了。
    少年还是坐在那块光滑的巨石上,但今天没有餵鸟。
    他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泛著青黄色的竹笛,却没吹。
    只是静静看著远处翻腾的、被阳光照得金红的云海。
    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今天换了件衣服,依然是靛蓝色,但领口和袖口绣的银线纹样更复杂精致,在阳光下闪著细碎柔和的光。
    听见脚步声,阿黎转过头。
    四目相对。
    楚辞扬起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高高举起手里的帆布袋晃了晃:“早啊!我又来了——还带了更多好吃的!”
    阿黎看著他。
    墨绿的眸子在清澈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通透,像两块上好的翡翠。
    几秒后,他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逝的涟漪,几乎看不见。
    但楚辞捕捉到了。
    心臟像被那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酸又软,跳得乱七八糟。
    他几步走到阿黎身边坐下,带著点迫不及待的兴奋,把帆布袋打开,献宝一样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你看,巧克力,不同口味的!饼乾,这种夹心的特別好吃。牛肉乾,辣的,你试试?果冻,各种水果味......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罐可乐,铝罐上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可乐!你肯定没喝过,这个特別爽,尤其是冰镇的,可惜这儿没冰箱......”
    阿黎拿起那罐可乐,好奇地翻看著。
    修长的手指抚过红色的商標,指尖轻轻叩了叩铝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样,拉开这个环。”
    楚辞拿起另一罐,示范给他看。
    指尖勾住拉环,用力一拉——
    “嗤”的一声轻响。
    白色的气泡瞬间涌了出来,带著甜腻的香气。
    阿黎学著他的样子,有些生疏地勾住拉环,轻轻一拉。
    同样的轻响,气泡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他细白的手指上。
    他愣了一下。
    低头看著手指上迅速消失的泡沫,又抬头看向楚辞,眼神里带著一点罕见的、孩子般的困惑。
    “没事,就这样。”
    楚辞笑著,把自己的那罐递到嘴边,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嘆了口气,“你试试?”
    阿黎试探著,將罐口凑到唇边,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浓稠甜腻的液体混合著激烈跳跃的气泡涌入口腔。
    他立刻皱起了眉,那表情介於惊讶和不適之间。
    “怎么样?”
    楚辞期待地问,眼睛亮晶晶的。
    “...奇怪。”
    阿黎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但他没有放下,犹豫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次眉头皱得更紧,却好像品出了点什么。
    楚辞看著他被气泡刺激得微微抿起的唇,哈哈大笑:“第一次喝都这样!觉得又甜又冲对不对?喝多了就上癮了,真的!”
    阿黎没说话,只是又小口喝了一点,像是在慢慢適应这种陌生的味道。
    “对了对了,还有这个。”
    楚辞翻出那瓶包装精致的驱蚊液,“驱蚊液,这玩意儿可管用了,山里蚊子多,你这细皮嫩肉的...”
    他话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拧开盖子就要往阿黎胳膊上喷。
    阿黎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我不怕蚊子。”他说。
    楚辞动作停住:“不怕?山里蚊子可毒了,咬一口能肿好几天。”
    “嗯。”
    阿黎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它们不咬我。”
    楚辞眨眨眼,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但他没深究,只当是山里的孩子皮实,或者有什么土办法。
    “那好吧。”他把驱蚊液放回袋子里。
    两人並肩坐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上,分享著那些来自遥远城市的零食。
    楚辞话多,仿佛要把前二十三年攒下的话都倒出来。
    他从城里哪家旋转餐厅夜景最好,讲到最近一部票房大爆却被他吐槽剧情的科幻电影,又抱怨山里信號太差,他带了最新款的游戏机却只能玩单机模式。
    阿黎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慢慢吃著楚辞递过来的牛肉乾,辣得微微吸气,却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吃完。
    他听著楚辞讲那些光怪陆离的城市生活,墨绿的眼睛始终落在楚辞脸上,目光专注,像在观察什么从未见过的、有趣的事物。
    阳光越来越暖,瀑布溅起的水沫在光线里形成小小的彩虹。
    几只山雀又飞了回来。
    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著头看他们,这次胆子大了些,偶尔还会蹦跳著靠近,啄食掉在地上的饼乾屑。
    “对了,”楚辞想起昨晚的事,语气儘量放得隨意,“昨天晚上寨老在鼓楼摆长桌宴,可热闹了,你怎么没去?”
    阿黎正在吃一块葡萄味的果冻,塑料小勺在指尖顿了顿。
    “不喜欢热闹。”
    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也是,”楚辞表示理解,撕开一袋饼乾,“那种场合是挺吵的,敬酒一轮接一轮,我头现在还晕呢。”
    “不过菜確实不错,那个酸汤鱼特別好吃,你会做吗?”
    阿黎摇摇头,一小勺果冻送进嘴里:“阿婆会。”
    “阿婆?”楚辞捕捉到这个称呼。
    “养我的人。”阿黎说,语气依旧平静。
    楚辞愣了一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你爸妈呢?”
    他问,话出口才觉得有点冒失。
    阿黎沉默了几秒。
    山风拂过,吹起他颊边一缕碎发。
    他垂著眼,看著手里空了的果冻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没有。”他说。
    只有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隨时会被风吹散。
    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却让楚辞心里莫名一揪。
    他忽然想起昨天寨老那些含糊的话语,想起了苗家汉子们复杂敬畏的眼神,还想起了席间突然的安静。
    一个没有父母、被一位“阿婆”养大的孩子,在这深山之中,在这宗族血缘观念深厚的地方,大概確实会不太一样。
    会被排斥,会被疏远,会被视为“异类”。
    “...抱歉,”楚辞抿了抿唇,语气软了下来,带著真诚的歉意,“我不该问这个。”
    心里则在暗骂自己这张半夜突然醒来都会忍不住狠狠给几个巴掌的破嘴。
    “没事。”
    阿黎把空了的果冻盒放在一边,塑料小勺在指尖无意识地转了转,“习惯了。”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可楚辞却只怔怔看著他的侧脸,不说话。
    阳光在他过於精致的五官上流淌,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在那一刻,忽然显露出一点极其细微的、属於“人”的孤独和脆弱。
    像完美瓷器上一道肉眼难察的裂痕。
    楚辞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疼。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衝动,想伸出手,拍拍阿黎清瘦的肩,或者...
    抱抱他。
    告诉他,没关係,以后有我在。
    但他忍住了。
    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以后我陪你玩。”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认真,更郑重,在瀑布的轰鸣声中清晰地传来。
    “反正我要在这儿待好几个月呢。”
    “我天天来找你,给你带好吃的,给你讲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想听什么我都讲。你想去山里哪儿玩,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阿黎转过头。
    墨绿的眼睛看著他。
    那眼神很深,很静,像两潭映不出倒影的深水,要把楚辞整个人吸进去。
    阳光落在他眼底,却没有照亮深处,反而让那绿色显得更加幽邃。
    他看了楚辞很久。
    很久。
    久到楚辞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楚辞开始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嚇人。
    然后,阿黎点了点头。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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