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厌倦感

    那天之后,楚辞对阿黎的迷恋,表面上似乎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几乎成了阿黎的影子,寸步不离。
    阿黎去溪边清洗刚採回来的草药,他就跟去,坐在溪边光滑冰凉的大石头上,双手托著下巴,目光追隨著阿黎弯腰舀水、清洗草叶的每一个动作,看得入迷。
    阿黎去寨子边缘的老阿婆家取一些晒好的药引,他也像条小尾巴一样跟著。
    即便听不懂苗语,也安安静静地待在阿黎身边,仿佛只要能看到阿黎,呼吸到有阿黎存在的空气,他就心满意足。
    阿黎对他的这种黏人,照单全收,甚至表现得比之前更加温柔、更加纵容。
    他会用路边采来的、不知名的野花和柔软的藤蔓,笨拙却认真地编成小小的花环,戴在楚辞头上,看著他笑。
    会在夜晚油灯昏黄的光晕里,用他那把清冽的嗓音,给楚辞讲述山里流传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关於山神、树精、瀑布灵物的古老传说。
    那些故事光怪陆离,却又带著这片土地独有的神秘与敬畏。
    会在深夜楚辞因为山中过於寂静的黑暗而感到一丝不安时,將他整个搂进自己微凉的怀抱,用下巴轻轻蹭著他的发顶。
    哼唱那些楚辞听不懂词、却莫名感到安心的古老苗歌,直到他重新安然睡去。
    然而,楚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是,在他內心深处某个隱秘的角落,几许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厌倦感,正像藤蔓的嫩芽,正悄然破土而出。
    那並非对阿黎本人的厌倦。
    他可以毫不犹豫的说,他对阿黎的喜欢和渴望依然炽烈。
    他厌倦的,是这山中日復一日、几乎凝固不变的生活节奏。
    每天睁开眼,是同样的山,同样的水,同样的瀑布轰鸣。
    白天,是看著阿黎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草药,或者跟著他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寻找更多的草药。
    夜晚,是寂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黑暗,和竹楼外永无休止的水声。
    这里没有最新上映、令人捧腹或落泪的电影,没有喧囂热闹、能暂时忘却一切的派对,没有手指一点、各种美食就能送到家门口的外卖,甚至...
    连手机信號都时有时无。
    让他与那个繁华喧囂的世界,处於一种半隔绝的状態。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念起城里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喧囂浮躁、此刻却显得五彩斑斕的东西。
    有一次,团队的人完成了一阶段的勘测,在楼下那间临时改造成餐厅的堂屋里聚餐庆祝。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个小型的便携投影仪和一块简易幕布,借著几分酒意,播放了一部刚刚在城里上映、口碑不错的都市轻喜剧。
    楚辞原本在楼上,是被楼下爆发出的阵阵鬨笑声吸引下来的。
    他站在楼梯转角处,目光被那块小小的、晃动的幕布吸引。
    屏幕上,是林立的高楼大厦在夜色中闪烁著璀璨的霓虹,是川流不息的车灯匯成蜿蜒的光河,是衣著光鲜的男女在装修奢华的酒吧里举杯谈笑,是充满现代感的地铁站里行色匆匆的人群。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属於现代都市的、快节奏的、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气息,像一道闪电,猝然劈开了他眼前这片过於寧静、甚至有些单调的山林背景。
    就看了那么几分钟。
    楚辞忽然觉得,屏幕里的那个世界,离他好遥远,遥远得像上辈子模糊的记忆。
    可同时,又仿佛好近。
    ...近得他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重新触摸到那份熟悉的喧囂和便利。
    他站在那里,倚著粗糙的木柱,看了很久。
    目光追隨著电影里快速切换的场景,耳朵里灌满了角色的对话和背景音乐。
    直到电影在又一次集体鬨笑中结束,团队成员们醉醺醺地收拾东西、互相搀扶著散去,整个堂屋重新陷入寂静和昏暗。
    楚辞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转身,一步一步,踩著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回到了楼上。
    阿黎还没有睡。
    他正就著床边小桌上那盏跳跃著昏黄火苗的油灯,翻阅一本纸张泛黄、边缘破损、用麻线装订起来的古旧书籍。
    书页上是一些楚辞完全看不懂的、类似图画又像文字的符號。
    听见楚辞上楼的脚步声,阿黎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
    “怎么去了那么久?”
    阿黎合上书,轻声问道。
    “在楼下...看了会儿他们放电影。”
    楚辞走到床边,挨著阿黎坐下。
    然后像是寻求某种確认和安慰般,將脸深深埋进阿黎的肩窝,用力呼吸著他身上那股独一无二的草木冷香。
    还是那股让他心安的味道。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闻起来,那股曾经让他无比安心的力量,似乎减弱了一些。
    心中某个地方,仿佛空了一块,没有被完全填满。
    阿黎放下手中的古书,伸出手臂,將他更紧地搂进怀里。
    另一只手轻轻梳理著他有些凌乱的头髮:“好看吗?”
    “还行吧。”
    楚辞含糊地应道,声音闷闷的。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我说服,“就是...有点吵。还是山里安静。”
    阿黎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沉默著,將楚辞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发顶,目光却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那里面有什么情绪,沉沉地落了下去。
    那天晚上,楚辞睡得不太安稳。
    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b市,置身於某个他曾经常去的、以音乐和氛围出名的酒吧。
    灯光迷离变幻,音乐震耳欲聋,空气中瀰漫著酒精和香水混合的、有些呛人的气味。
    他身边似乎围满了人,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
    他们大笑著,举著酒杯,说著什么,声音嘈杂,听不真切。
    可在这片喧囂的中心,楚辞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洞和孤独,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冷风从那个缺口呼呼地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冷。
    他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就在那极致的空虚和恐慌几乎要將他淹没时,他猛地惊醒过来。
    窗外还是浓稠的夜色,远处瀑布的水声依旧。
    身边,阿黎还在沉睡,一只手臂紧紧地、带著占有意味地环在他的腰上,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后的皮肤。
    楚辞看著阿黎在黑暗中模糊却依旧精致的侧脸轮廓,梦中那股巨大的空洞感,忽然就被身边这具微凉身体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一点点填满了。
    他凑过去,带著一种失而復得般的庆幸,轻轻吻了吻阿黎的唇角。
    阿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隨即缓缓睁开。
    那双墨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適应了片刻。
    然后转向他,里面映著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微光,闪烁著迷濛而柔软的光泽。
    “怎么了?”
    阿黎的声音还带著浓重的睡意,比平时更加低哑软糯,听在楚辞耳中,有种別样的诱惑和安心。
    “没什么。”
    楚辞重新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阿黎的怀抱,手臂环上对方的腰,“做了个不太好的梦而已。”
    阿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只是收紧了环在楚辞腰间的手臂,另一只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轻轻拍抚著,像母亲安抚夜惊的婴孩。
    楚辞就在这熟悉的、温柔的拍抚中,重新闭上了眼睛。
    心中那点因为梦境而勾起的、对城市浮光掠影的想念和一丝莫名的躁动,被阿黎此刻的体温和气息,暂时地、有效地压回了心底某个角落。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重新陷入睡眠、呼吸变得平稳之后,阿黎那双刚刚还带著睡意的墨绿眼眸,在黑暗中重新睁开。
    里面再也没有一丝迷濛,只剩下清醒到极致的、冰冷而幽深的暗芒。
    他静静地望著虚空,仿佛穿透了竹楼的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既定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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