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他想回去

    楚辞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白得像一场盛大的谋杀,把所有痕跡都给抹去了。
    白得像他从没去过那座山,从没穿过那件大红嫁衣,也从没被一个人用滚烫的目光日日夜夜地看过。
    ...像那个孩子只是一场荒唐大梦,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躺了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
    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只留下一个光滑的、没有边界的洞。
    不疼。
    只是空。
    风穿过去的时候,甚至能听见呜咽的回声。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摸索。
    指尖划过床单,划过被面,划过那一片冰凉的、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布料。
    空的。
    ...没有人躺在那里。
    没有那个总是带著滚烫体温、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的人;没有那个在睡梦中也会下意识寻找他气息的小狗。
    他抿住唇角,慢慢地坐起身。
    床是定製的海丝腾,软软的,很舒服,被面是真丝的,滑凉如水。
    枕头上没有那股清苦的草药香,只有空气中瀰漫的、他惯用的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那味道曾经是他安眠的良药,此刻闻起来,却像是一种精致的、令人窒息的囚笼。
    这是他自己的床,他自己的房间,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书桌上那盏昂贵的檯灯,窗帘那道没拉好的缝,墙角那个小时候踢球踢出来的凹痕...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带著金钱堆砌出来的精致与冷漠。
    可他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床是他的,可他在上面睡过的每一个夜晚似乎都不如竹楼里那些夜晚绵长。房间也是他的,可他在这个房间里做过的每一个梦似乎都不如山神祭那天的雨真实。
    此刻的他,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站在自己的布景里,却找不到任何一件属於自己的道具。
    楚辞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个黑色的匣子还在,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等著他回来祭奠。
    他伸手拿过来,打开——
    是那颗绿宝石。
    那颗他藏在匣子里、想等到一个合適的时机送出去的绿宝石。
    那颗顏色和阿黎眼睛一模一样的绿宝石。
    他拿著那颗宝石,看了很久。
    宝石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忽然,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那恐慌从他的小腹深处猛地躥上来,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套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床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楚辞猛地低下头,颤抖著手,近乎粗暴地摸向自己的小腹。
    平的。
    那道柔软的、微微隆起的弧线消失了。
    那个会在里面轻轻踢打、像小鱼一样游动的小生命,那个流著阿黎血脉的小东西,消失了。
    他的身体恢復了原来的样子,平坦的,紧实的,属於一个正常男人的身体。
    他应该高兴的。
    他终於变回了“正常”的样子。
    不再挺著那个羞耻的肚子,不再穿著那件象徵著束缚的大红嫁衣,不再被困在那座与世隔绝的竹楼里,也不再被一个人用那种近乎病態的、要把他吞吃入腹的目光日日夜夜地锁著。
    可为什么呢?
    他好像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床上,手死死按在平坦的小腹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像是在寻找什么,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徒劳地想从一片平地里挖出那座已经消失了的山丘。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叫囂著——
    阿黎不在。
    祂不在。
    他自由了。
    那扇笼子的门终於打开了。
    没有人拦著他,没有人追上来,也没有人会再攥著他的手腕,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著他,病態又卑微地说“哥哥,你逃不掉的”。
    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他可以回到他原来的生活里,把那座山、那场雨、那件大红嫁衣,全都当成一场噩梦忘掉。
    可这份自由,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轻到他感觉不到自己还活著,重到他被压得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
    笼子门突然打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乱了他的羽毛。
    外面是天,是地,是广阔的世界,是他曾经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
    可他就站在门口,翅膀垂著,爪子抓著笼门,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不想飞。
    ...他想回去。
    因为笼子里有那个人。
    他突兀想起阿黎说“哥哥,你逃不掉的”时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每一个字都带著倒鉤,鉤进他的肉里,长在他的骨头上,让他走不掉,逃不开。
    他曾经那么怕那句话,那么怕说那句话的人,那么怕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著他、像一座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可现在他逃掉了。
    被阿黎亲手放走的。
    阿黎把那些倒鉤一根一根从他骨头里拔出来,把自己的手拔得鲜血淋漓,然后推了他一把,说,走吧。
    ——哥哥,我放过你了。
    他走了。
    可他却一点都不高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只是不自禁想起山神祭那天。
    漫天的雨丝绕开他和阿黎,篝火在雨中燃烧,万兽在月光下呼號,银饰叮噹作响,像什么东西在唱歌,又像什么东西在哭泣。
    阿黎穿著大红嫁衣站在他面前,那双墨绿色如宝石般美丽的眼睛里,只映著他一个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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