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阿黎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凉,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化成了水,渗进他的皮肤里。
他晕过去之前,阿黎在吻他。
他当时其实是想告诉阿黎的。
想告诉他,自己想通了。
“我其实也是爱你的,或许没有你对我那么深,可我確实是爱你的。”
这句话他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
在那场两败俱伤的爭吵之后,在竹楼的夜晚,在阿黎睡著之后,在他攥著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旁边。
他把它放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念,念到嘴唇都磨薄了,却一次也没有说出口。
他其实...是想要和阿黎重新开始的。
不是从追逃开始,是从他第一次看见那双墨绿色眼睛的时候开始,把后来所有走错的路都抹掉,重新走一遍。
想要告诉他“我不逃了”,这次是真的。
不是因为逃不掉,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想跑。
每一次回头看见阿黎坐在床边,用那双像忠诚的小狗一样湿漉漉的润绿色眼睛,安安静静看著他的时候,他都想停下来。
他想著,和哥哥匯合后,再和哥哥商量好。
哥哥一定会生气,但哥哥最后一定会同意的。
因为哥哥从来没有真的拒绝过他什么。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哥哥都会给。
他不信这次会例外。
然后他就可以短暂地留在这里。
不是被困在这里,是自己选择留在这里。
和阿黎在一起,把那些欠下的陪伴一点一点补上。
再把阿黎带出去,带回家。
想让祂看看霓虹都市,他从小生长的地方。
想让祂知道,他的世界不是只有那间竹楼,不是只有那座山,可祂可以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想教祂人间的规矩,想告诉祂,爱一个人不用跪著,不用把心掏出来,不用那么痛苦。
可以只是早上醒来的一句“早安”,过马路时下意识拉住的手,睡著时被往上扯一扯的被子。
那些很小很小的事,那些不用流血就能做到的事。
他想教祂这些。
他想和祂一起做这些事。
那些话在他心里翻涌著,挤在喉咙口,把嗓子堵得严严实实,像塞了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
可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只闻到一股异香,然后意识就像被抽走了丝线,身体软下去,倒进阿黎的怀里。
他最后看见的,是阿黎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碎了一地的光。
等他醒来,他已经在这里了。
在这个白色的天花板下面,在这个瀰漫著薰衣草香气的房间里,在这张没有阿黎的床上。
阿黎把他送走了。
他不知道阿黎是怎样决定放手的。
可他猜得到,阿黎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有多疼。
因为他现在也在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
他的身体完好无损,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一道伤口,手腕上的银鐲甚至没有勒痛他。
是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却怎么都填不上的疼。
那个位置曾经装著一个小生命,装著他和阿黎之间最深的纠缠,装著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那个小生命不声不响地在他体內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团小小的、会动的生机,然后又不声不响地被人取走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个位置曾经装著阿黎的血脉。
他和阿黎的血,在他体內流到了一起,匯成了一个......
那是阿黎用最笨拙的方式留住他的证据,是阿黎把自己的命和他的命绑在一起的方式。
可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孩子不在了,阿黎也不在了。
他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自由了。
可这份自由,是那个人用痛苦换来的。
是那个人把心撕成两半、把一半埋进土里、把另一半递给他换来的。
太重了,重到楚辞根本接不住。
也不想接。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银鐲。
鐲子还在。
他以为阿黎会把它取下来。
......既然要放他走,为什么不把这些痕跡也一併抹掉呢?
让他乾乾净净地回到他的世界里,让他可以把那座山当成一场梦,让他可以继续做那个三心二意的、喜新厌旧的、不知道想要什么的楚辞。
可阿黎没有。
那些红色的纹路也还在,细细密密的,像红线交缠,像藤蔓攀爬,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他擼起袖子,看著那些纹路,看著它们在他皮肤下面安静地躺著,像睡著了,又像是在等。
他以为阿黎把他彻底放走了,可这些痕跡还在。
它们没有被抹去,没有隨著那个孩子的离开而消失,还安安静静地长在他的皮肤下面,像扎了根的藤蔓,更像他们纠缠不清的宿命...
——永远不是任何一个人或神说结束就可以结束的。
楚辞垂眸摸了摸鐲子。
鐲身內侧隱隱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著,又似乎有什么东西隔著千山万水,还在叫他的名字。
他深呼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
那颗绿宝石硌著他的脸颊和掌心,硬硬的,凉凉的,被他的皮肤染上烫意。
他忽然觉得阿黎好蠢。
蠢到喜欢上他这样一个人。
他有什么好的?
三心二意,喜新厌旧,说过的承诺转头就忘。
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阿黎把命都给他了,把心都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了,他却连一个“好”字都给得犹犹豫豫。
阿黎太倒霉了,倒霉到被他骗了一次又一次,伤了一遍又一遍,可每次他回过头,阿黎都还站在那里。
站在那座山的雨里,穿著那件大红的嫁衣,用那双墨绿的眼睛看著他,像一只被踹了还是不肯走的小狗。
可他更蠢。
蠢到真的被放走了,才发现自己当初那些逃跑的力气都花得像个笑话。
蠢到终於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才发现这自由里如果没有阿黎,就是一座更大的牢笼。
他想要的其实是...
是什么呢?
楚辞想。
是那座雨下不完的山,是那间油灯昏黄的竹楼,是那张柔软的床垫上另一个人躺过的凹陷,是那个人黏黏糊糊地喊他“哥哥”时微微上扬的尾音,是那个人在夜里把他拢进怀里时下巴抵在他发顶的重量。
他想要的,归根结底都只有一个。
可他却亲手把那个人推开了。
不是用刀,是用他的犹豫,用他的沉默,用他那些堵在喉咙里、到死都没能说出口的话。
两个人都有错。
他错在隨口许诺,阿黎错在用错了方式;他错在三心二意,阿黎错在不肯放手。
他们都不是什么完美的人,都在这场爱里跌跌撞撞,把对方伤得体无完肤。
可他觉得,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
如果两个人都愿意的话——
他愿意!
...他愿意试试看。
就像阿黎说的,祂不懂人类世界的规矩,他可以教祂的。
他应该教祂的。
...他更应该早一点想通的。
可那时候的他却並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追逃的尽头是这样一个雨夜,不知道那些沉默的代价是这样一个早晨,更不知道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到最后,
会变成这样一颗绿宝石,硌在他的掌心里,怎么都送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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