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郎何在?”
“回大人,大郎病臥在床…”
“少废话!欠白老爷的租子何时还上?”
“大人息怒,求您宽限两日…”
“娘,我饿…”
耳畔隱隱传来喝骂与低泣。
沈修寒缓缓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破草屋、旧炕桌,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药汤味。
他轻吐一口气,乾裂的嘴唇微微扯动:
“第三天了…”
这里是齐国沧州南乡郡治下,长云县。
县城依湖而建,世代以渔为生。
原身沈大郎,是內城大户白家的佃户之子。
父亲唤作沈三槐,靠著租用白家的一条小舢板,日日泛舟湖上,打渔餬口。
家中穷困潦倒,棲身於外城的“小径湾”贫民窟。
为让妻儿过上安生日子,沈三槐省吃俭用,只盼多攒些银钱,有朝一日能搬进內城,租一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
岂料半月前,一次寻常出湖,竟遭了水怪。
人,再未能归来。
渔网、舢板,亦被捲走。
原身在悲伤与饥寒交迫中一病不起。
再睁眼时。
已经换成从饭店下班回家撞大运的沈修寒…
“咳咳…”
沈修寒乾咳两声,艰难靠坐起来,听著屋外响起可怜巴巴的女声:
“娘,我饿…”
“沫沫乖,咱不饿啊。”
“娘,沫沫想喝粥…”
“沫沫听话,粥是为你大兄发汗用的,等他病癒了,就能给沫沫抓鱼吃了…”
记忆翻涌。
妇人是母亲郑氏,小女孩则是他的亲妹妹,沈沫沫。
自他病倒,家中为数不多的余財,全被郑氏换了药汤和粟米给他治病。
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已彻底揭不开锅。
嘎吱,嘎吱…
踩雪声渐近。
草帘掀开。
郑氏端碗走进来,低头吹著碗里热腾腾的药汤:
“大郎,该喝药了…”
可当她抬起头,看到沈修寒醒来靠坐在床头时,布满血丝和疲惫的眼眸,陡然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欢喜!
“呀!大郎醒啦!”
郑氏疾步走到床前,药碗往炕桌上一搁,手抚向沈修寒额头。
感受著明显褪去的热意,眼泪顿时如断线珠子般滚落。
“谢天谢地,天爷保佑,我儿总算是熬过来了…”
“大郎,快快將药汤喝了,我去给你取饭!”
郑氏喜悦地擦了擦泪,匆匆掀开草帘出去。
草帘落下,又被掀开。
一个约莫五六岁,穿这件小破袄子,面黄肌瘦,头髮乱蓬蓬的小脑袋探进来。
她乌溜溜的眼睛里带著几分怯懦,盯著床上的沈修寒看。
“锅锅…”
…
“快吃吧,大郎。”
片刻后,郑氏把一碗用栗米做的稀粥摆在炕桌上。
沈修寒端起碗,抿了一口。
寡淡,无味。
但空荡荡的胃里確实好受了许多。
他只喝了一口便放下。
无他,只因…
旁边正有颗小脑袋,直勾勾盯著他手里的碗。
小嘴微张。
口水吞咽声清晰可闻。
察觉到沈修寒目光扫来,小丫头慌忙偏过头,不敢再看。
沈修寒笑了笑,將碗朝桌沿推了推:
“沫沫,你也吃点。”
碗里的稀粥仿佛成了山珍海味。
小丫头鼻翼翕动,扭向一旁的小脑袋,好似被无形丝线牵著,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转了回来。
大眼睛直直盯著碗里的粥,小肚皮很不爭气地发出一阵“咕嚕嚕”的叫声。
“这、这是锅锅补身体的饭饭…沫沫才不饿呢!”
沈沫沫咽了口唾沫,小脸埋进郑氏怀里,强迫自己不去看。
郑氏红著眼眶,手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看向沈修寒:
“大郎,你快吃吧,別管这馋丫头。”
“等你病好了,家里…才有指望。”
沈修寒呼吸微滯,心头髮堵,顿了顿,他端起碗,仰脖,將粥一口气喝光。
眼下,不是矫情的时候。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这孱弱的身体先恢復气力。
正如郑氏所说,只有沈修寒站起来,这个家,才有活路。
喝完粥,郑氏手脚麻利地涮洗碗筷。
再走回草屋时,她面上多了几分愁苦,手指捏著衣角,犹豫再三,才艰难开口:
“大郎…”
“除了欠白老爷的渔租和要赔的舢板钱…”
“前几日去城里抓药,还借了陈阿伯家二百文…”
“陈阿伯虽没催著,可我昨日听李婶儿说,陈安要学武,想必他家也是急用钱的。”
“这些加起来,咱家要欠二两银子!”
她顿了顿,单薄的身子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早时…白家的管事又来催租了。”
“他们说…若再不还钱,不但要抓我去白家布坊做苦工抵债…还、还要把沫沫卖进城里,打入贱籍!”
贱籍,即为奴!
大齐律法森严,一旦落入贱籍,便连佃户都不如。
不得科举、不得置產、不得与良民通婚。
男代代为奴,女世世为娼。
世代相传,永不翻身!
沈修寒自不可能任由这种事发生,声音干哑却坚定:
“我会想办法的。”
明明只是个十七八岁、大病初癒的少年,可郑氏听到这句话,神色竟肉眼可见地鬆懈了几分。
她擦了把眼泪,起身拍拍沈沫沫的小脑袋,嘱咐道:
“沫沫乖,在家听你大兄的话,娘得去上工了…”
方才端碗时,沈修寒便看到,郑氏双手长满了冻疮与裂口。
那是她为给沈修寒治病,起早贪黑给人浆洗缝补,留下的痕跡。
郑氏匆匆出门。
沈修寒掀开被子,披上衣物下床,径直朝隔壁草屋走去。
沈家共有三间草屋。
大间住人。
另外两间小的,分作庖屋与堆放杂物的耳房。
在沈修寒记忆中,沈三槐今春为教他打渔餬口,曾亲手为他做过一根鱼竿。
果然。
一进耳房,他便看见角落里有根灰扑扑的细竹竿。
竿头缠著发黄的麻绳,尽头拴著一枚小铁鉤。
简陋,粗糙。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获取生存物资的工具。
“锅锅,你是要去钓鱼摆摆给沫沫吃吗?”
身后响起怯生生的童音。
小丫头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像个小尾巴似的。
见沈修寒拿起鱼竿,她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期待地仰头望著他。
“对,去钓…”
沈修寒转身想揉揉她的脑袋,却忽然瞳孔骤缩,表情凝固,话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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