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气氛霎时凝固。
沈沫沫一下噤了声,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一旁,郑氏面色发白,眼泛惊恐,嗓音发紧道:
“大郎,这…”
沈修寒脸上笑意敛去,眸底掠过一抹寒意。
真是…
没完没了了!
把瑟瑟发抖的沈沫沫抱给母亲怀里,沈修寒低声道:
“娘,看好沫沫,外头的事我去处理。”
“大郎,你当心些…”
郑氏抱著女儿,声音发颤。
沈修寒递了个安心的眼色,豁然起身推开房门。
篱笆院外。
四五个劲装结束的彪形大汉,身披黑色短打,虬结肌肉鼓囊,腰別短刀、匕首,眼神凶悍地朝他看来。
沈修寒目光如刀,在几人脸上迅速扫过。
前头四个都是生面孔,从未见过。
唯独站在后头、叼著根细树枝、双腿粗壮如柱的高个汉子,让沈修寒眸光微凝。
竟是此人!
当初沈修寒捉到银纹鱼,去鱼栏售卖时,正是他收的摊位费。
『这人不是金龙帮的么…怎地又自称乱波帮了?』
沈修寒印象很深刻。
卖鱼之日,他腰间木牌上分明刻著一个『高』字。
可现在,他腰间悬著的却是一块样式全然不同的木牌,上头刻的字,换成了『刘』。
姓氏名號都改了…
难不成,这帮人是金龙帮的人假扮的?
不等沈修寒细想,外头汉子不耐烦地拍门,粗声喝道:
“小子,发什么愣呢,让你家大爷站在门外喝西北风?”
对方人多势眾,且不清楚是否有明劲好手…为避免对方拿郑氏、沈沫沫要挟,得妥著来。
沈修寒面上堆起惶恐,忙拉开院门,弓腰陪笑:
“几位大爷,这么晚了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何事?”
为首的刀疤脸冷笑一声,迈步跨进院子。
身后几人也不客气地跟进来,將沈修寒围在中间。
刀疤脸双臂抱肩,睨著他粗声道:
“小子,招子放亮些!”
“这小径湾从今往后,不归金龙帮管了,改由我乱波帮接手,春时的例钱,今日交到咱们兄弟手里便是。”
“春时…例钱?”
沈修寒装作一愣,神色慌乱起来,搓手赔笑:
“几位爷…这还未到交例钱的日子啊,家里没攒下余钱,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宽限几日…”
金龙帮每季度都会向外城各坊收取平安钱。
每户五钱,也就是五百文。
一年下来便是二两银钱,抵得上寻常佃户大半年嚼穀。
这也是为何外城穷苦人家,日日不歇地干活,却依旧过得食不果腹、甚至卖儿鬻女的原因。
“没钱?”
刀疤脸笑了。
笑容在他横著刀疤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沈修寒,落在后头那间亮著昏黄灯火的草屋上,语气意味深长:
“若是老子没记错的话…你家里头,是有个小妹子吧?若是实在交不出钱,拿她去暗娼馆里抵债,大爷我倒也能做个主…”
沈修寒笑容滯住。
他垂下眼,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仿佛认命般从怀里摸出四吊大钱,递了过去。
这是白日卖掉『青锥鸡羽』换来的钱。
“只有这四百文了,还差一钱,小人一定儘快凑齐补上…”
刀疤脸眼睛一亮,劈手將钱抢了过去,在掌心里掂量了两下:
“嘖嘖,没看出来啊,你这穷酸泥腿子还挺有钱!”
他把钱往怀里一揣,脸色说变就变,唰地拔出腰间短刀,厉声怒喝:
“但大爷我不信你!”
“滚进屋,把你藏著的钱全部拿出来,我警告你,別逼老子亲自去搜,否则…”
“算了!”
院门外,叼著细树枝始终没吭声的汉子忽然冷冷道。
“少、咳,刘头,这小子怀里就揣著这么多钱,家里头肯定还藏著不少钱呢!”
“我说,算了。”
“…是!”
刀疤脸明显心有不甘。
但外头那高汉子威势十足,他只能咬咬牙,乖乖退下。
那『刘头』吐掉细树枝,盯著沈修寒不紧不慢道:
“三日內,將剩下的钱送到乱波帮堂口,逾期,后果自负。”
言罢,转身大步离去。
几个帮眾见老大发了话,只好恶狠狠瞪了沈修寒几眼,纷纷跟著走出院子。
“算你小子走运!”
刀疤脸临出门前,回头猛啐了一口,冷哼一声,闷头跟上。
望著他们的背影,沈修寒缓缓攥紧了拳头。
待到他们走远,沈修寒反身进屋,低声嘱咐几句。
然后,他迅速走出院门,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
“草,搬走了!”
“入他娘,算他们运气好!”
夜色下,几个汉子踹烂陈安家的院门,进去翻找一通,很快便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一脸晦气。
旋即转道朝东溪坊走去。
路上,刀疤脸放慢步伐,凑到刘头身侧,低声道:
“少帮主,方才那小子怀里就揣著四钱,屋里绝对还藏了钱,怎地就这般轻易放过他?”
刘头…
確切说,是金龙帮少帮主,闻言淡淡地道:
“我等借著乱波帮的皮,颳了笔横財,顺道把水搅浑,已是美事一桩,不必因小失大…待三日后,等那小子拿剩下的例钱交给乱波帮,你说…他们是什么反应?”
刀疤脸闷头想了一会,摇摇头瓮声瓮气道:
“属下不知…属下只是觉得,少帮主方才恐怕少收了不少大钱!”
那少帮主闻言,嘴角无语地抽了抽,他突然停下脚步,偏过头打量刀疤脸一番,没头没尾道:
“刀疤,你跟著我金龙帮做事,有几年了?”
刀疤脸一愣,想都不想便拍著胸脯表起忠心:
“回少帮主,整整四年了!”
“从金龙帮在长云县插旗的头一天起,我便被老帮主收在麾下,这几年始终跟著您赴汤蹈火啊少帮主!”
“四年,倒是有些年头了…”
少帮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飘忽起来:
“那如果我告诉你,金龙帮並非是四年前才立的棍,而是早在十年前,我爹便在广武府石潭县,创立了这帮派字號,当然了,那时还不叫金龙帮…”
刀疤脸听得一头雾水,茫然道:“这、这事儿,属下倒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你当然不知晓。”
少帮主低低地笑起来:
“因为…除了我与我爹,当年知道这事儿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嗯?
他什么意思?
刀疤脸微微眯起眼,手下意识搭在腰间短刀上。
少帮主却视若无睹。
他嘴角掛著从容的笑意,背负双手,像在讲述一件风流韵事,慢条斯理道:
“当年在石潭县,我看上了当地一个富户家刚及笄的千金小姐,那身段,那脸蛋,嘖嘖…我便將她掳走强夺了身子。”
他顿了顿,仿佛是回味壮举般舔了舔嘴唇:
“后来,我拿著她的贴身肚兜去向她爹勒了一笔赎金。”
“过程中听人说,她有位兄长在沧州摘星门,还是位亲传弟子,修为更是暗劲巔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了钱杀人了事!”
“为了彻底抹平痕跡,不走漏半点风声…”
少帮主看著前头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转过头的四个帮眾,嘴角一勾:
“当夜,我爹带著我,將帮里的三十六个老兄弟,一个个亲手割了喉咙…然后搜了款子连夜来到长云县…这才有了金龙帮。”
静!
周遭的风都仿佛停了。
刀疤脸上横肉微抽,额头渗出豆大冷汗。
即使再蠢,她也听明白这段陈年旧事背后的潜意思!
“少…少帮主…”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您…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属下对对您和老帮主,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前面四个汉子也反应过来,手忙脚乱摸向腰间刀柄。
“忠心?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忠心,才最让人放心。”
少帮主转头看去,眼神犹如盯上猎物的毒蛇:
“况且…我方才给过你机会了…若你是个聪明人,我不介意放你一条生路,毕竟,培养一条忠心好用的狗,可要费上不少心思。”
“可惜,你果然如我爹说的一般,又贪又色,蠢笨如猪,毫无培养价值,留著你…只会影响到我家大事!”
刀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著牙道:“少帮主,有话好好说,我等这就连夜散去,再也不回长云县,不,不回南乡府…”
“晚了!”
少帮主狞笑起来,周身气血涌动:“要怪,就怪乱波帮吧…”
“那郑大刀绝非什么叛军出身,此人来歷神秘,手段通天,背后大不简单。”
“正巧,我们在这长云县捞够钱了,只等那处地界一开…便换个地界痛快逍遥。”
“可既然要走,当年的规矩自然不能破…”
话音落下,少帮主原本懒散的身形骤然暴起,如扑食饿狼,眨眼间欺身到刀疤面前!
“高年,你…”
刀疤顿时惊骇欲绝。
他刚想拔刀,耳畔却轰然炸开一道爆鸣!
砰!
高年右腿如一根铁鞭,高高扬起,脚背紧绷,裹挟狂暴气血,狠狠抽向刀疤太阳穴!
砰…
咔嚓嚓…
刀疤头颅被抽得向左折去,脖颈间传来细密的骨裂声,竟被踢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鲜血如小蛇般,从他鼻孔、双眼、双耳、嘴角蜿蜒渗出。
惨叫都未及发出,刀疤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入他娘!”
“高年要杀我等灭口,左右是个死,兄弟们拼了!”
剩下四人目眥欲裂。
绝望化作困兽犹斗的戾气。
他们怒吼著拔出匕首短刀,朝高年砍去!
“螻蚁也敢撼天?”
高年冷笑一声,气血涌动,不退反进,腰胯一拧,双腿如狂舞风车般连环甩出!
砰、砰!
两个扑上来的帮眾,像是被狂奔的烈马迎面撞中。
胸膛向下凹陷,身躯如麻袋倒飞出四五步,口中喷出鲜血和碎裂臟器,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剩下两个汉子见状,嚇得肝胆俱裂,后背冷汗瞬间湿透衣衫,如坠九幽寒窑。
这哪里是廝杀?
分明是单方面的屠宰!
普通人与明劲武者的差距,大如天壤之別!
两人惊恐对视一眼,默契地大吼一声:
“分头跑!”
“跑?”
高年哈哈一笑,气血如潮水般涌入下盘:
“真是蠢货一群,白白在我金龙帮待这些年!”
高氏家传的桩功『二十四路崩山腿』,招式刚猛,擅攻伐。
其桩功特点是將腿部大筋锤炼得柔韧无比,所以又擅奔袭追杀。
莫说分头跑,今日这两人便是插上翅膀,也註定难逃死局!
然而,就在此时——
一道鬼魅灰影,悄无声息从阴影暴掠而出,伴隨一声大喝:
“何方狂徒,敢在我乱波帮地盘上闹事!”
两名金龙帮帮眾闻言,如闻天籟,大喜过望。
绝处逢生间,榨出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扎进夜色巷弄里。
而灰影也不管那两人,凌厉无匹的破风声,直衝高年面门而来!
“滚开!”
高年惊怒交加,当即一记重腿迎上去!
砰!
砰!
砰!
拳腿相交,气血碰撞!
一息之间,两人互拼三招!
沉闷的皮肉碰撞声迴荡,激起一圈劲风尘土。
灰影双臂如翼般倏然张开,身形划过一道轻灵弧线,犹如振翅盘旋的苍鹰,缓缓落地站稳。
反观高年,脚底在夯土路面上犁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
他胸口起伏,压下体內翻腾的气血,如临大敌般盯著蒙面人,咬牙厉喝:
“你是何人?”
“我爹乃是金龙帮高服,早已踏入暗劲多年,阁下当真要与我金龙帮不死不休?!”
高年嘴上放著狠话,心里已经变得极为凝重。
『此人气血稀薄,像是初入练血,但古怪的运劲法门,竟能与我这练血大成硬撼而不落下风…”
『不可大意!』
那灰影冷哼一声,刻意扯著沙哑粗糲的嗓音道: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乱波帮二当家沈二刀是也,打的就是你们这帮金龙帮的杂碎!”
“你…”
高年差点被气笑了。
可不等他多费唇舌,灰影已伏下身子。
紧接著,裹挟著凌厉无匹的气血,宛如一尊索命死神,贴地朝他冲袭而来!
好快!
高年眼皮一跳,拧身作逃命状。
待灰影欺近剎那,左腿犹如毒龙出洞,毫无徵兆地借著扭腰力道向上一记凌厉倒蹬!
『二十四路崩山腿·迴风腿』
此招阴险毒辣,专攻要害。
寻常练血武者在如此近的距离被蹬中,非死即残。
然而灰影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一闪,好似一条灵巧游鱼,险之又险地翩然躲过!
“身法!”
高年双眼瞪大,头皮发麻。
他嘴上惊呼,腿上的变招丝毫不慢。
一击落空,顺势提膝、沉腰,双腿化作漫天残影,伴隨阵阵厉啸,对准灰影面门、胸膛一通狂风骤雨般的连环猛踢!
『二十四路崩山腿·无影腿』
可灰影身躯左摇右挪、忽上忽下,让高年连衣角都沾不到!
『除了运劲法门,此人还身兼一门身法,不行,得撤!』
高年心中警铃大作。
他大喝一声,长腿如大枪般直戳而出,妄图逼退对方半步,好藉机抽身逃命。
『二十四路崩山腿·戳枪腿』
但不曾想,一直闪躲的灰影眼中骤然爆出一团精光!
右手悍然成爪,指尖划出五道灰光,直直扣向高年右腿!
宛若九天苍鹰生裂猎物。
大手五指如鉤,生生插进高年大腿皮肉之中,隨后裹挟狂暴气血,狠狠向下一划!
“啊!!”
高年发出一声悽厉惨嚎。
右腿上,赫然被撕扯出五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恐怖血槽,鲜血顺著伤口喷洒而出!
『糟了!』
高年大骇!
大腿重伤,一身实力去了八成,想逃都难了!
顾不得顏面,高年乾脆利落地嘶声求饶:
“阁下…不!兄台饶我一命!只要你放过我,我金龙帮愿双手奉上纹银百两…”
可灰影丝毫不给机会,左手化作残影,直逼高年咽喉命门!
高年面色狂变,快速道:
“兄台,饶我一命!”
“我有一桩大机缘告知,这长云县有一处福…”
灰影却根本不管不顾没,爪风激地高年后背发麻!
“欺人太甚!”
高年怒吼一声,將体內气血尽数涌入右拳,咆哮著向上挥拳,砸向灰影胸膛!
砰!
一声闷响传来。
打中了!
高年心头涌起狂喜。
但下一瞬,他脸上喜色凝固,化作无尽绝望。
挨了他一拳的灰影,竟如一尊铁塔般纹丝未动,毫髮无伤!
对方明明初入练血,可身躯却如练骨境武者,坚不可摧!
铁钳般的大手撕裂夜风,一把扣住了他的脖颈!
高年眼球外凸,满嘴溢血,感受著喉咙处不断收紧的打手,断断续续吐出三个字:
“锻…体…功?”
面罩下,沈修寒面无表情。
他单臂发力,將高年如拎小鸡般缓缓举过头顶。
隨即,右手化爪为拳,气血向拳锋涌动,宛如一柄重锤,狠狠轰在高年胸膛之上!
“咚!”
如击中一面破鼓。
透体而出的气血余波,在高年后背炸开一团血雾!
他胸前肋骨尽数寸断,心臟瞬间被劲力震得粉碎。
下一刻,高年的身躯软软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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