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青年抬步,走了进去。
几个欲上前乞討的叫花见状,先是面面相覷,旋即“哄”地一声作鸟兽散,缩回各自的墙角。
这套院子,野祠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数月前,里头藏著金龙帮高服及其心腹。
不知怎地。
被如今外城最大的帮派乱波帮拿了风声。
当晚,几十號混混在院中展开惨烈火併。
刀光闪烁,血光飞溅,惨叫声、求饶声、刀剑碰撞声,响了好一阵子。
最后,金龙帮心腹皆死,帮主高服重伤遁走,乱波帮大获全胜。
事到今日,这外城诸坊的泼皮营生、暗门生意、见不得光的勾当,都是乱波帮的人说了算。
这院子也一直空著,无人敢问,无人敢住。
如今,竟有人敢冒大不韙地推门进去。
『真是不要命了…』
一个老乞丐裹了裹身上破袄,换了个舒服躺姿。
不由想起数月前,那个向他打听消息,隨后便赏赐十枚大钱的年轻人。
“这年头,好心人不多嘍,要是再有人打听消息,赏我十枚大钱,老头子我啊,定要买三五张牛寡妇家的炊饼,嘶,那味真香啊,还有那大腚,甚是馋人…”
老乞丐躺在地上,翘二郎腿,闔著眼哼唧。
忽觉眼前光线一暗,一片阴影將他罩住。
老乞丐下意识睁眼。
便见那青年无声无息站在他面前,俯视著他。
老乞丐浑身一颤,忙翻身跪好,连声道:
“大爷,大爷,赏赐小老儿两枚大钱罢…三五日没吃膳了,腹飢如刀绞啊…”
青年皱皱眉,从怀中摸出块碎银子,掂了掂:
“將你方才所言说清楚了,银子便是你的。”
老乞丐浑浊的瞳孔一缩,嘴唇哆嗦了几下,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人来者不善。
可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將当日之事和盘托出。
青年静静听完,面无表情地道:“予你那十文钱,可还有剩下的?”
老乞丐一愣,在怀里摸索一阵,颤巍巍地掏出一枚磨损得发亮的铜钱,双手捧著递了上去。
他一脸不舍,嘟囔道:
“有…还有一枚,这是老头子保命钱,饿极了才捨得花了去买吃食…”
青年根本不听他絮叨,一把夺过那枚铜钱,低眉打量了几眼。
旋即,他將铜钱举至鼻下,鼻翼微微翕动。
『大齐踏白营秘术·十里追踪』!
霎时间,庞杂的气味如潮水般扑入鼻腔。
烂菜叶的餿臭、粗盐粒的咸腥、劣质油膏的腻味、破棉絮的霉气…
以及,一股浓烈至极的恶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了他的肺腑。
那是人身上多年积攒的污垢、汗渍、泥尘混在一起,经年累月发酵后形成的味道!
臭得淋漓尽致,臭得惊天动地!
青年面色剧变,喉结往上一涌,酸水直衝嗓子眼,险些將早膳吐了出来。
他咬住牙关,青筋在额角暴起,硬生生將那股翻涌的呕意压了回去。
青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这门『大齐踏白营秘术』乃是帝都高人所创,专为大齐五军的踏白营所设,用以追查暗探、搜寻敌踪。
其法精妙绝伦,能於万般气味中分辨出那最细微、最独特的一缕。
他田平安能擢升为龙驤军百夫长,全凭將这门秘术修至大成。
方圆十里內,纵然时隔一年半载,他也能凭一缕残存气息,找到其人!
“有了!”
约莫十几息,田平安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暴射,目光转向城南方向。
『好好好,还在城內…不然我还真找不到你。』
田平安眼底杀意涌动,抬脚便往城南走去。
“誒…誒!大爷!”
老乞丐慌了神,连滚带爬地追了两步:
“赏钱!赏钱!”
田平安脚步一顿,微微偏过头来,冷眸刺来:
“差点忘了…”
他拇指与中指一合,將铜钱牢牢夹在指间,嘴角一勾,露出一抹狞笑:
“接好了!”
话音未落——
“嗖!”
铜钱脱手飞出。
“噗嗤!”
老乞丐额间血光乍现,一条血线洞穿眉心,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愣愣地栽倒在地,溅起一片泥水。
而他面前,已然空无一人。
…
“陈阿伯,李婶儿,回头再来啊!”
沈家小院。
郑氏立在门槛內,笑盈盈地朝巷口挥手。
自从沈修寒在武宴一鸣惊人,內城的诸多大族便没少往沈家送礼。
有送锦缎绸罗的,有送补气益血药草的,更有甚者,直接抬著整箱银钱,带著媒婆登门。
哪家哪户的千金、哪门哪族的闺秀…
为给沈修寒说亲,恨不得把门槛踏破。
奈何沈修寒整日闭关,足不出户,面都不露。
那些送礼的、说媒的,无奈之下,只好將礼钱和名册统统送到了梅院,托江青虹转交。
今日沈修寒从梅院归来,提了不少东西。
咸鱼干、燻肉、除此外还有二十两白银,用青布裹著,搁在竹篮底。
这是纪家送的,所以他收下了。
至於其他大族送来的银钱,他一概碰都没碰,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曾经外城的邻里乡亲,等风头稍稍过去,才挑了个日子,一同前来道贺。
他们手里提著的,多是些自家的东西。
鸡子、野菜、以及从云水湖里刚打上来的鲜鱼,鱼鳞还泛著水光。
礼轻,但情义重。
沈修寒一一谢过,陪著说了会儿话,寒暄到天色將暗,才各自散去。
收拾好东西,时间也晚了,郑氏正要落下门栓,忽听得门外有人道:
“老板,来三碗面!”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沈修寒正在院內,看著沈沫沫蹲在墙角,逗弄那两只刚孵化的『紫喙鸭』。
小丫头嘴里“咕咕嘎嘎”地学著鸭叫,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著毛茸茸的小鸭,玩得不亦乐乎。
闻言,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目光顿时凝住。
来人面貌普通,一身利落的灰色短打。
身后跟著两个虎背熊腰,面露煞气的汉子,一看便是刀头舔血之辈。
郑氏骤然见此,嚇得后退一步,声音都结巴了。
“客、客官,这…”
“娘,进去罢,我来处理。”
说话间,沈修寒走了出来,挡在郑氏身前。
郑氏鬆了口气,抱起走出来想看热闹的沈沫沫,快步朝內屋中走去。
沈修寒望著那青年身上闪烁著的淡金色光点,目光微动,不动声色道:
“阁下,今日食肆已打烊,想吃麵,明日赶早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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