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牵著西尔的手,沿著那条渐渐成形的硬化路走过来。
西尔头髮在风里飘动,嘴角带著浅浅的愉快。
自从穿越过来,她已经习惯没有任务的生活,每天拉著林言往外溜达,把田村大大小小的角落都走了个遍。
林言被她拉著,也不计较,走到哪算哪。
路过蜜雪冰城的时候,西尔的脚步慢了下来。
“亲爱的,你看。”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往橱窗里看。
“亲爱的,她们很努力。”
“嗯。”
林言低下头,看了一眼西尔,然后重新把目光放回橱窗里头。
他在异界做了很多年领主,见过太多靠压迫、施恩来维持的繁荣,但是那种东西是不长久的。
他不需要对人施展什么改变心智的魔法,他只是给了一份真正公平的回报,把她们当成值得尊重的人,而不是隨时可以被替换的工具。
剩下的,她们自己就做到了。
这片土地上,从来都不缺肯吃苦的、脑子好使的人。
她们缺的,只是一个学习的机会,一个被认真对待的地方。
给了这个,她们就自己会爆发出让人刮目相看的东西来。
林言把目光从橱窗上收回来,侧过头。
“走吧。”
……
家晴下班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下来。
她把店里的钥匙交给方家媳妇,嘱咐了几句明天的事,然后骑上电动车,往圩集去了。
以往这个点,她是直接回大伯家的,但今天不一样。
她要回家了,她们村和田村隔了两个村,
她开始大採购,肉蛋奶,糖果饼乾,日用品。
家晴没有像以前那样心疼地算价钱。
她兜里揣著领到的工资,两万多。
她又拐到药店,买了一些活络油、骨痛贴,还有一些对老人风湿好的膏方。
电动车掛得满满当当。
行驶在国道上,两边的自建房与稻田倒退而去,她忽然想起自己哭著躲到大伯家那一天。
那天她也是从这条路来的。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著稻苗刚返青的气味。
她不由得坐直了一些。
家晴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她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母亲今年五十了,但看上去比六十岁的人还要苍老。
她一抬头,看见女儿车上掛著的那一大袋东西,手里的青菜啪地掉到了盆里。
“你买这些做什么?”
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是带著责备的,她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晃了一下,扶著门框才稳住。
“花这冤枉钱!”
“妈,我发工资了。”
家晴把车停好,把一袋袋东西卸下来。
“发工资也不能这么糟蹋!猪肉一斤多少钱你知道吗?买这么多吃得完吗?还有这个”
母亲一把抓起那盒膏方,眼睛一瞪。
“这是什么?这一盒怕不是要几十块?”
“家晴你疯啦!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敢这样花?你还想不想嫁人了?你这么大手大脚,谁敢要你!”
家晴没有回嘴。
她把口袋里那一沓现金,拍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
母亲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她盯著那沓钱,眼睛慢慢地睁大。
那是她过过苦日子的人才有的本能反应,见到这么多现金,先是不敢信,然后是害怕。
“……家晴。”
她声音都变了。
“你这钱……你这钱哪来的?”
家晴在桌边坐下来。
“阿言开的工资,田村村口最火的那家蜜雪冰城,你应该也听村里人说过吧?我就在那里上班!”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伸出手,那手指关节肿大。
院门外,传来一声闷咳。
家晴抬起头,看见父亲站在院子。
父亲叫林国柱,同姓不同宗,比母亲小一岁,但看上去比母亲还要老。
他年轻时在採石场做工,被石头压伤了腰,从那以后干不了重活。
父亲手里提著矿泉水瓶做的水烟。
他望了一眼桌上那沓钱,又望了一眼女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最后只是默默地蹲到了门槛上,把烟点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边慢慢散开。
家晴把肉拿进了厨房。
母亲跟了进来,站在她背后,欲言又止。
“妈,你坐著,今天我做饭。”
“我……我帮你烧火。”
母亲坐到了灶前的小矮凳上,把柴火往里头送。
火光把她半边脸映得发红,那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家晴把肉燉起,然后转过身,蹲下来,看著她妈。
“妈。”
“嗯?”
“我知道,你以前让我嫁人,不是图人家的钱。”
母亲烧火的手顿住了。
“你是怕我老了之后,跟你一样。”
家晴的声音很轻。
“插秧,抢收,天天泡在泥水里。”
母亲低著头,没说话。
火光在她脸上一闪一闪。
“你想我早点嫁人,是想让我以后不用再下田。”
“……”
“但是妈,现在不用了。”
“我现在的工作,我们员工自己有分成,有社保公积金,到了我老了,每个月有退休金,生病了也能去看。”
“我自己就能给自己兜底。”
“以后家里不用再种田了,你以后不用再下地了。”
母亲的肩膀,慢慢地,一抽一抽地颤起来。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院门外,那个一直蹲著的男人,他站起身,沉默地把家晴买回来的东西搬到冰箱去。
“回来就好。”
第二天早上,家晴起来的时候,发现她妈已经在院子里准备下地了。
“妈,今天不下地。”
“啊?”
“那块田还有几垄秧没插……”
“不插了,那几垄你不要管了。”
“今天我带你和爸去市医院。”
母亲的脸色变了。
“去医院做什么?我没病。”
“看你和爸的风湿骨痛。”
“我这腿几十年了,没事的。”
“妈。”
家晴打断她。
“今天不去,明天我也要带你们去,明天不去,后天也要去。”
母亲张了张嘴。
旁边的父亲蹲在井边洗脸,听见母女俩的话,慢慢地开了口。
“去吧。”
就两个字。
母亲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丈夫,又看了一眼女儿,最后没再说话。
家晴提前一晚就联繫好了顺风车。
家晴扶著母亲走出来的时候,村口旁的稻田已经有几个人在閒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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