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耀把计划摊开来说。
“以后，我每年都会拨款一笔，专项专用，中考前这段时间，有志於升学的，不管是考高中，还是考技校，也不分男女，可以全程免费住校吃饭堂，不用回家，安心备考。”
校长听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他在这个农村中学当校长这些年，巡班时，总会发现有几个座位突然就空了，一问，去打工了。
他恨自己没本事，要是学校有条件，哪个家长还能拿回家帮忙当藉口把娃拽走？
“林老板……”
他握住了林家耀的手，像是怕一鬆手，承诺就会飞走。
“我……我替那些娃娃感谢你。”
翻修是很快的事，当天就把饭堂的老灶换了新，宿舍一些摇摇欲坠的床铺也换了，每个宿舍与教室也终於都配上了风扇。
学校还是那个老学校，没有什么物理上的大变化，但空气里那种沉闷感，似乎在一夜之间被吹散了。
初三（2）班，以前的早读课，班主任在的时候，大家还有口无心地念两句，班主任前脚刚走，后排的男生就开始聊游戏，女生们则凑在一起传阅小说。
对於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中考不过是个无意义的倒计时，等毕业证一到手，就可以去大城市或者帮著下地干活了。
但今天，阿杰像往常一样，趿拉著拖鞋，大摇大摆地从后门晃进教室。
他本想照例朝那几个捞仔捞妹朋友，大吼一声，开个自以为幽默的玩笑，可刚跨进门槛，那句话就卡在了嗓子眼。
教室里出奇的安静，没有老师监督，但前排的同学，此刻全都埋著头，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阿杰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的动作都破天荒地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会打破这种氛围。
他身边的同桌，平时总爱拉著他讲话的二狗，今天居然也正襟危坐。
“干嘛呢你？中邪了？”
阿杰压低声音，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二狗。
二狗只是含糊地嘟囔，其实对於课本知识，二狗根本看不懂，但此刻他的心里，却翻腾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对於这群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他们或许还不懂什么知识改变命运，但他们有著最朴素的自尊和仗义，不能糟蹋那些同学的机会，自己烂在泥里就算了，不能把別人也拽下来。
於是，一种奇妙的默契在教室里蔓延开来，整个学校的气场都变了。
……
可是刘叔睡不著了，他坐在院子里，提著水烟筒，一口接一口。
儿子还在房间里打游戏，外放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上啊上啊！我去你的。”
刘叔烦躁，没忍住冲屋里吼了一嗓子。
“能不能小声点！”
屋里静了一下，然后继续响。
刘叔脑子里开始算帐。
原本说好的十万彩礼，没了，女儿要去读书，未来几年，家里少了个干活的。
儿子呢？进技校读书，好是好，可读书没有收入，虽然说田村现在工资是高，但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而且想要娶媳妇，怎么也得在镇上买车买房吧？不然就只能找村里的对象。
“现在每天就知道躺著打游戏，连个碗都不洗。”
刘叔骂著，又点火嘬了一口竹子，这个窟窿，往哪里填？
“妈的……”
就在这时，有人来了。
“老刘在家吗？”
谁这么晚来？他扭头一看，嗯了一声。
一个一瘸一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来的是刘叔姐夫，官镇最偏远的牛屎岭村的。
周德荣右腿有些跛，走路一瘸一拐的，提著两瓶散酒进门了。
“老周？”
周德荣咧嘴笑著。
“听说你家最近出了点事，我来看看你。”
刘叔皱了皱眉，但还是让他进了屋。
两人坐下，周德荣拧开酒瓶，给刘叔倒了一杯。
“来，喝点。”
刘叔闷闷地喝了一口。
“老周，你今天来是……”
“也没啥。”
周德荣喝了一口酒。
“就是听说你家丫头跑了，我寻思你心里肯定不好受，来陪你喝两杯。”
刘叔嘆了口气。
“唉，別提了，飞了十万块……”
“十万？”
周德荣冷笑一声。
“老刘啊，你知道现在田村那边，隨便一个工人能赚多少吗？”
“多少？”
“一个月起码一万！”
周德荣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人家田村的人，一个个发財了，我们这些偏远村子呢？屁都捞不著！”
刘叔没说话，只是继续喝酒，周德荣越说越激动，眼睛都有些红了。
“当年，海市那家大厂，你记得吗？”
刘叔手一顿，不记得才怪。
那是三来一补年代的事了，海市有一家做显示屏面板的大厂，打算来官镇这一带建厂，厂子一旦落地，那就是上百个工作岗位。
镇子里轰动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最后，那家厂子没开成。
“那时候，镇上和村里那帮人，合伙把人家吃干抹净了。”
周德荣的声音带著几分自嘲。
“我当时也跟著闹，结果呢？落了个啥，成了个瘸子，呵呵……”
他伸出右腿，刘叔喝著闷酒。
那件事，附近几条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谁不知道？但谁都不提，因为都多少沾著点边，有的拿了大头，有的分了小头，反正最后那个黑锅，就压在了周德荣这个腿断了的人头上，村里人嫌他晦气，嫌他把村子的名声搅坏了。
“当年哪个人没拿好处？”
周德荣把酒瓶往桌上一砸，声音也硬了。
“就因为我腿断了，我就成了挡箭牌，一边花著钱，一边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是我败坏了村里风气。”
他咬了咬，腮帮鼓了起来。
“我在村里算个什么东西？猫嫌狗恶的，连我们村的村长，见了我都要绕路走，怕让人看见他们和我站在一起。”
刘叔没接话，这话他没法接，接哪句都是往伤口上撒盐。
不过，没等他说话，周德荣就拋开了刚才的情绪，放下酒杯，压低了声音。
“老刘，我今天来，是有一桩生意想跟你说。”
“什么生意？”
“赚大钱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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