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林东山在这里网了花蟹,阿强也把自己的网撒了下去。
两人在这个地方捣鼓了半天,捞了不少花蟹,每人满满两箩筐,要不是为了赶回码头去卖货,阿强都捨不得走。
船一靠卖货的码头,不少水產公司的人在码头上等著收货,阿强提著竹篓要去卖。
“等等。”林东山叫住他。
“怎么了?”
“这些蟹,分开卖。”
阿强愣了,“分开?”
林东山蹲下来,把竹篓里的花蟹一只只拿出来,分了三堆。
他拿起最大的几只,青褐色的壳,钳子饱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几只,品相好,能卖上价,水產公司收统货六毛一斤,这几只单独挑出来,能卖一块。”
又指著中间那堆,个头稍小但完整,“这些,走统货,六毛。”
最后指著边角那几只缺了腿的、个头最小的,“这些,自己吃。”
阿强看著他分蟹的手势,不是疍民的手法。
疍民分鱼获只看大小,不会把“品相”掛在嘴边,更不会知道什么能卖一块。
“你怎么知道这些能卖一块?”
林东山双手合十,咧嘴一笑,打趣道:“海阿公(海神)告诉我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阿强听了,先是一愣,然后將信將疑跟著林东山开始分蟹。
林东山当然是开玩笑的。
上辈子他在渔业公司的运输船上跑了十几年,天天往水產市场送货。
那些老板怎么把蟹分三六九等、怎么贴標籤、怎么走不同的渠道,卖不同的价钱,他看在眼里。
他把最大的那几只蟹单独装进一个竹篓。
“走吧,先去水產公司,再去市场。”
到了水產公司,中等的那堆过了秤,六毛一斤,和往常一样。
阿强接过钱,转身要走。
“別急。”林东山提著那几只大蟹,往农贸市场走。
还是上次那个穿花衬衫的女人,面前摆著塑料盆。
“花蟹要不要?品相你自己看。”
女人掀开竹篓盖子,眼睛亮了一下。她把最大的那只翻过来看蟹脐,又捏了捏蟹钳。“这么大的?”
“一块,收吗?”
“八毛。”
“一块嘛。”
女人想了想,“九毛,不卖你提回去。”
林东山把竹篓放在她面前:“称吧。”
三只大蟹,四斤二两,九毛一斤,三块七毛八。
阿强接过钱的时候,数了两遍。
水產公司那边,四五十只花蟹统货卖了十来块。这三只挑出来的,单独卖了三块多。
加起来,四筐花蟹,一共卖了16块8毛,比以往多了三分之一!
“妈的。”他把钱揣进兜里,看著林东山,“你哪学来的这些?”
林东山依旧笑笑:“海阿公教我的啦!”
“你这小子!”
两人打闹著往回走,阿强把水產公司的钱和市场的钱合在一起,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然后他抽出一半,递给林东山。
林东山没接。
“强,你是船主,油钱也是你出的。你拿大头。”
阿强把那一半塞进他手里。“蟹窝是你找的,卖法也是你教的。对半分,公平!”
林东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他知道阿强的性子,也不囉嗦,把钱揣进了兜里。
“以后卖鱼,都听你的。”阿强笑得合不拢嘴。
分好钱,两人正准备回码头去开船。
林东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一趟供销社。”
“你去供销社干嘛?”
林东山没有回答,直接转头跑开了。
供销社灰扑扑的。
林东山站在柜檯前,往里看。
的確良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白的、浅蓝的、碎花的。
“买什么?”售货员打著毛线,头也不抬。
“衬衫,的確良的,女孩子穿的。”
对方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从柜檯里拿出两件。
“白的十二,碎花的十四。”
林东山的手在口袋里攥著那几张纸幣。
钱不够。
他盯著那两件衬衫看了半天,站了几秒,转身走到旁边的柜檯。
“那个,多少钱?”
柜檯里摆著一排彩色头绳,红的、蓝的、黄的,还有缀著小珠子的。
售货员漫不经心扫了一眼。
“红的五分,带珠子的八分。”
林东山原本挑了一根红色的,但是想了想,又换成了带珠子的。
......
......
......
回到连家船的时候,阿燕蹲在船尾织网,梭子翻飞,比往常更用力了,网眼拉得紧紧的,像要把什么勒进去。
林东山蹲到她旁边,把攥了一路的手摊开。
掌心躺著那根头绳,缀著一颗白色的小珠子,在太阳底下微微发亮。
阿燕的梭子停了。
她盯著那根头绳,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林东山,又低下头看头绳。
“……给我的?”
“嗯。今天卖蟹挣的。”
阿燕把梭子放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指,才伸过去拿起那根头绳。
她把头绳举到眼前,对著太阳看那颗珠子。
珠子是乳白色的,光照进去,透出一圈淡淡的晕。
“有珠子!”她忽然笑了一下,然后又收住,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比蚌珠好看!”
她低下头,把髮髻鬆开,又把头上那根旧头绳解下来,是一根褪了色的红线,不知道用了多久,接头处打了三个结。
她把新头绳绕在辫子上,绕了两圈,繫紧。
系完之后,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珠子,摸起来凉凉的。
林东山走到船舱里,拿出镜子,给阿燕照了照。
“真好看......谢谢哥!”阿燕扭著脖子,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忽然扭正脸,“哥,你今天卖了蟹?没吃白果?”
“你这丫头!”林东山没好气地轻轻推了推阿燕的头,“你就想让你哥一辈子吃白果?”
“那不是,我希望阿哥可以捞多点,带我上岸去住!”
“会的!”林东山撑著膝盖起身,放眼看向远处的海岸人家,“我们要风风光光地,有尊严地上岸!”
阿燕抬头看著林东山,满眼崇拜。
听到动静的林水生和曾阿妹从后舱过来,看著阿燕头上的发绳,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东山没多说,把手里的网一放,把剩下的钱掏出来,塞给了林水生。
“阿爸,这里是今天卖蟹的钱,一共8块4毛。我给阿燕买了根头绳,花了8分。剩8块3毛2。”
两人盯著那沓碎票子,又看了看林东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水生接过钱,没数,直接把钱递给曾阿妹。
曾阿妹接过去,翻来覆去数了两遍,塞进衣襟內侧的口袋里。
“留著留著”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攒够了,给你娶老婆!”
林东山笑了笑,把那几只断腿的花蟹递给母亲。
“今晚吃炒花蟹怎么样?”
“好好好。”曾阿妹笑著接过花蟹,转身往后舱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阿燕头上的头绳,又看了一眼林东山。
她什么都没说,钻进后舱生火去了。
阿燕还蹲在船头,对著镜子摸那颗珠子。
江风吹过来,船轻轻摇晃,远处有人在唱咸水歌,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过了很久,林水生开口了。
“你这些蟹是怎么回事?”
林东山想到了自己的祝祷时的异样,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说自己运气好,他蹲到林水生旁边。
“阿爸。”
“嗯。”
“以后出海,我都去。”
林水生没说话,他把水烟筒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火星亮了一下,又长长地吁了一口。
过了很久,他才说:
“隨你。”
......
......
......
夜里,林东山躺在船板上,头顶是竹篷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光。
他侧头看了一眼,睡在边边的阿燕手里攥著那条头绳,而林水生和曾阿妹,今晚睡得特別安稳。
林东山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关於“上岸”的设想,正在一步步展开......
春水缓缓,海风徐徐,
船在摇,日子在晃,林东山心里却是稳稳的。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