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一切重来的机会,林东山心里乐开了花。
虽然又回到了这艘拥挤的连家船上,但是父母和妹妹都在身边。
这样生活,是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常常梦到,却无法触碰的。
一早,
前舱就升起的炊烟,一股鲜香,飘到了林东山的鼻腔里。
光是闻到这个味道,林东山就知道,是阿妈煮的花生虾蟹粥!
这股味道,他熟悉不过了,父亲最喜欢吃母亲煮的蟹粥,自从父亲投海之后,她就没有煮了。
那股滋味,已经很遥远了。
林东山一个骨碌,马上翻身,向前舱爬了过去。
“香啊!”林东山猛吸了一口,看著冒著泡的粥锅,拿起勺子就要盛。
“等等!”曾阿妹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你阿爸还没吃呢,等他回来一起吃!”
林东山这才发现,父亲林水生没有在船舱里,妹妹阿燕也不知去了哪。
“今天十五,你阿爸一早就去海发宫拜拜了,一会就回来。”
“阿燕呢?一大早去哪了?”
“阿丽一家回来了,她找阿丽去了。”
“阿丽?”
林东山极力地回想,昨天阿燕和父亲吵架时提到过阿丽。
印象中的確有过这个人,是阿燕的好姐妹,但是他並不熟悉。
“是那个说一家子上岸了的那个吗?”林东山道。
“是啊,你不记得了?他们是第一户上岸去城里打工的,当时整个港的人,很多眼红他们的呢!”曾阿妹说著,顿了顿,“也不知道她回来是做什么?”
按照他们船帮的习惯,要是去外头回来,第一时间应该就是会去海发宫拜一拜,林东山想,这个时候,父亲和阿燕应该都在海发宫附近。
无论阿丽他们回来是干什么的,林东山都想去瞧瞧,或许能打听到点什么有用的。
和母亲说了一声,林东山起身就朝东边的海发宫走去。
金湾疍家港不大,是当地划给疍家人靠岸、停船的专属港口,一般情况下,不会和几公里外的本地的陆地居民有往来。
就连他们供奉的海阿公,也是放置在一艘船庙上。
说到这个船庙,是他们这个船帮人凑钱,各家出人力造的,比一般的连家船都要大一点,长年累月停靠港口。
上辈子,林东山並不喜欢去海发宫,尤其是妹妹出事后,他觉得阿公没有保佑他们家。
可是正当他远远地看到停靠在岸边的海发宫后,心里还是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敬畏。
“哥!”
刚走到海发宫,阿燕就站在门口,朝林东山挥手。
她和几个同龄的女孩一起,中间围著一个穿戴像城里人的女孩。
“哥,你怎么也来了。”阿燕头上绑著昨天买的发绳,说两句话就伸手摸一下。
“这不听说阿丽一家回来了吗?来看看。”
林东山说著,和阿丽笑著点点头。
“阿丽,快和我们说说,你们上岸后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是啊是啊。要是我也能和你一样上岸就好了。”
“你们回来待多久?几时出去?”
几个女孩嘰嘰喳喳地围著阿丽,说个不停。
阿丽脸上闪过了一丝尷尬。
“嗯......其实,我们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出去了。”
这个回答让在场的人都脸色突变。
“啊?”阿燕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不出去了?好不容易出去了,回来干嘛?”
“这个......”阿丽和阿燕同龄,面对这样的变动,显然不知道怎么解释。
旁边的海发宫里,这个时候传出来大声小声的爭论。
阿丽虽然没说,但林东山却能猜到大概是什么原因了,他没追问阿丽,而是打断了她们:
“回来就回来了吧,疍家人,回家有什么奇怪的?”
林东山朝阿燕使了个眼色,“阿燕,阿妈煮了虾蟹粥,带阿丽回去吃吧。”
阿燕虽然满头的疑问,但是面对林东山的“指令”,她本能地顺从,带著阿丽就往自家方向去。
林东山则转身进了海发宫。
船庙的后舱,是供奉海阿公的神台,香炉上插著几支点著的香。
几个和父亲林水生同辈的阿叔围在一起,高声说著什么,其中一个穿著白衬衫的,是阿丽父亲。
“哎呀,这岸,不上也罢!”阿丽父亲摆摆手,“不是人过的日子!”
“怎么不是人过的?你给说说啊。”旁人打趣道。
“我们不识字,找不到好的工作,只能去干苦力,干苦力也被人笑,说我们不在水里游,跑到岸上来!”
说著,阿丽父亲苦笑起来。
看到林东山出现,阿丽父亲先是愣了愣,然后挤出一个笑:
“水生家的阿山啊?长这么大了。”
林东山点点头,在一旁蹲下,没有插话。
阿丽父亲把目光收回去,盯著香炉里的烟,继续说:
“我们一家四口,在城里租了一间房,就这么点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两张渔网铺开的面积,“一个月租金十五块。”
“十五块!”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贵还不是最要命的!”阿丽父亲表情夸张起来,“最要命的是,孩子上学要交借读费,看病全自费。我老婆拉肚子,去诊所掛一瓶水,收我们三块!岸上人只要一块五!”
“这不是欺负人吗!”有人拍大腿。
“就是欺负你。”阿丽父亲苦笑,“你不识字,不会说他们的话,不懂他们的规矩,不欺负你欺负谁?我去工地搬砖,说好一天两块,干了一个月,工头跑了。我去找人,人家问我工头叫什么、是哪个工程队的,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在水上活了半辈子,闭著眼都知道潮汐的方向!上了岸......连一条路都找不著。”
香炉里的烟晃了一下。
林水生在旁边站著,从头到尾没说话,烟筒拿在手里,没点。
过了很久,有人问:“那你们回来,以后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阿丽父亲抬起头,“还能怎么办?疍家人,还是得向海討饭吃,我刚才看了,我家那条船还保存得很好,加点柴油就能用,以后,我劝你们都不要上岸了!”
旁人听了,纷纷议论,有人惋惜,有人得意於自己没有上岸。
“还好啊,我们没去白遭罪,疍家人註定一辈子,祖祖辈辈就得在水上咯!”
听到这里,蹲在角落的林东山撇了撇嘴,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这可不一定,反正,我们家以后肯定是要上岸的。阿柱叔这次上岸失败,主要还是因为没准备好。”
“臭小子,乱说什么?你懂什么!”林水生衝著林东山骂了一句。
“阿山,你这话我不爱听!”阿丽父亲也有点不高兴,“上个岸,要准备什么?!你又没上过岸没,你知道什么?”
“是啊,阿山,你说说,上岸要准备什么?不是有腿就行了吗?”
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嬉笑起来。
“对啊,阿山,快说说,教教我们唄!”
林水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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