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个人,个个等著看林东山的好戏。
林水生捏著烟筒,黝黑的肤色,掩盖不了愈发难看的脸色。
他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试图帮林东山打圆场。
“小孩子不懂事乱讲话,你们还当真了,回去吧回去吧......”
“阿爸,我可没乱讲话。”
林东山慢慢起身,朝著海阿公的塑像走了过去,抓起三根香,点燃,朝著海阿公拜了拜,把香插到香炉里后,又装模作样地碎碎念了几句。
这一套动作结束后,他才缓缓转身,开口道:
“阿柱叔,海阿公让我问你几个事。”
阿丽父亲愣了愣。
周围人也愣了愣。
林水生瞪大了眼睛,僵在了原地。
还没等他把那句骂人的话说出口,林东山抢先道:
“阿柱叔,你们租房子,找的谁?是熟人介绍的,还是自己碰的?“
“……自己找的。”
“岸上人租房,都要找本地人担保。没人担保,房东想涨价就涨价,想赶人就赶人。你们连个说情的人都找不到。”
旁边看热闹的人笑容僵了一半。
“还有,”林东山看著阿丽父亲,“阿柱叔,你在工地干活,工头叫什么名字?全名。”
阿丽父亲眉头一皱,想了好久,说不出来。
“你不知道他全名,不知道他是哪个村的,不知道他住在哪。他跑了,你连找都没地方找。”
整个海发宫,笑声顿时消失了。
“阿柱叔,你不是上错岸了。你是没准备好就衝上去了。”
他顿了顿:
“岸上人有岸上人的规矩。出去跑动和出去定居是不一样的,你不懂规矩,规矩就欺负你。这不叫疍家人註定在水上,这叫打仗不带枪。”
“况且,现在还不是上岸的最好时机。”
林东山的话,把阿柱叔憋得脸通红,反驳不出半句。
其他的人见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毛都没长齐,懂什么时机不时机?”人群中有人低声念了一句。
“这可不是我说的。”
林东山朝著海阿公拜了拜,笑道:
“这是海阿公刚才告诉我的!”
林东山自顾自说完,没理会旁边人的诧异,转头径直对早已僵在原地的林水生说了一句:
“阿爸,阿妈煮了蟹粥,回去吃粥吧。”
林水生想骂儿子,但是看到那几个人的表情,自个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又收了回去。
父子两人刚走出海发宫没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阿柱叔追了上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著林东山:
“你就是胡说!海阿公怎么会跟你说这些?我在岸上待了大半年,我……我什么没见过?”
林东山站住了,没回头。
阿柱叔的声音又急又恼:
“我在岸上的时候,有人跟我说过,现在城里招工签一个什么东西,叫什么……什么『合同』!
我听別人说,那就是卖身契!
岸上人就是想坑害我们疍家人,旧社会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有卖身契!
阿山,你可是疍家人,你不能帮岸上人说话啊!他们都不是好人!疍家人不咬疍家人!”
旁边跟出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覷,小声嘀咕,就是没人帮阿柱。
林水生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替儿子挡回去。
林东山却忽然转过身来。
“那叫做劳动合同。”
阿柱叔愣住了:“……什么?”
“你说的那个东西,叫『劳动合同』。签了合同,你就是工厂的工人,按月领工资,和岸上人一样,这不是什么卖身契。”
林东山顿了顿:
“阿柱叔,你需要先了解清楚外面的世界,然后,你才能有底气。”
阿柱叔张了张嘴,脸上的恼怒一点点褪去,变成茫然。
旁边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行了行了,刚回来別吵架……”
阿柱叔没动。
林东山转身继续走。
林水生跟上来,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声问:
“什么合同工?你怎么知道的?你偷偷出去了?”
林东山脚步不停:
“海阿公说的。”
“臭小子!”
林水生没好气给了林东山后背一巴掌,“骗骗別人就算了,你还骗老子?我说你怎么从昨天开始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说,是不是出去外面认识混混了?!”
“哎呀,阿爸,我没有!”
林东山一边否认,一边加快了脚步,
“开始学会胡说八道装神弄鬼了,海阿公是你能冒犯的?!”
林东山见林水生真生气了,拔腿就跑!
两父子,一人跑一人追,很快就把阿柱那群人丟在了身后。
跑到自家连家船的时候,看到阿丽正在船头和阿燕告別。
曾阿妹一抬头,就看到了骂骂咧咧的林水生。
她立刻意识到,林东山又惹他阿爸生气了。
她盛了一碗花生虾蟹粥,拦在了两人面前。
“我说你,怎么天天骂阿山啊?”
“这臭小子不骂不行,冒犯海阿公!”
“海阿公都没骂,你骂什么!吃粥!”
“......”
曾阿妹一句,把林水生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悻悻地接过粥,闻著粥味,才住了嘴。
林东山躲在曾阿妹身后,朝船舱里闷闷不乐的阿燕做了个鬼脸。
“对了,阿山。”
“刚才阿强来了一趟,说他出海去了,让你回来后,出去找他,就在昨天那个地方,我问他是哪片海,他神神秘秘不说,说你知道的。”
林水生听了,立马放下了碗,把林东山拉近了船舱,神情严肃起来。
“阿强要出海,怎么不大大方方来找你,怎么要一个人先出去?你俩搞什么了?”
“不是......阿爸,阿强他怎么不大大方方了?不是和阿妈说了吗?”
林东山被说得有点哭笑不得。
“我听说最近有很多那些什么走什么私的人经过我们这片海,你们是不是......”
“哎呀,不是,阿爸,你想多了。”
林东山嘴上说著“不是”,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上辈子在渔业公司的运输船上跑的那几年,珠三角那些水路上的灰色生意,他见过太多了。
电子表、收音机、尼龙布、摺叠伞,港岛那边过来的货,一船一船地从这些水道经过,有人一夜暴富,更多的人在海上起了爭斗,翻了船,连尸首都找不著。
既然父亲已经听到了风声,这意味著两件事:
第一,走私確实已经蔓延到这片水域了;
第二,港里已经有人在议论,甚至可能有人已经卷进去了。
“阿爸,你听谁说的?”林东山接过粥,低头吹了吹,语气儘量显得隨意。
林水生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码头上有人在传。说上个月有人在东边那片礁石区,看到半夜里有快艇靠岸,装了一箱一箱的东西,还有人说,有人捞到过漂在水上的货。”
林东山心里又是一动。
林水生用力抓著林东山的手腕,声音大起来,“你跟阿强,是不是也去捞那些私货了?”
曾阿妹在旁边听了,脸色瞬间煞白。
“阿山,你跟阿妈说实话。”
林东山看著父母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比他想的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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