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巷拐角,一棵苦楝树。
树干钉了根铁钉,掛著一只破了底的竹篮,不知道干什么用,反正一直掛著。
陈叔家的木门虚掩,院里传来嚯嚯嚯的磨刀声。
林耀东敲门,推开。
陈叔正在院子里磨刀。
一把菜刀搁在磨刀石上,嚯嚯嚯地推,水从石头上淌下来,滴在青苔里。
五十出头的人,跟林父同一个厂三十年的交情,脸上的皱纹比林父深,手上的茧比林父厚——他是锻工,抡锤子的,比钳工费手。
“陈叔。”
陈叔抬眼看了他一眼,刀没停。
“坐。”
院子里没凳子。林耀东在门槛上蹲下来。
磨刀石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你阿爸同你讲了。”
“讲了。”
“五金厂那个名额,我跑了三趟。”
“我知道。”
刀停了。陈叔把刀翻过来,拇指试了试刃口,又翻回去继续磨。
“你唔去。”
“唔去了。”
“名额我帮你递的话,你推了。我的面子搁哪?”
林耀东没接话。他看著磨刀石上的水,一滴一滴。
“陈叔。张叔家的仔,你知道的。五口人就他一个赚钱,他妈腿不好,两个细路还在读书。那个名额给他,比给我有用。”
陈叔的手顿了一下。
“我欠你这个人情。以后还。”
院子安静了几秒。苦楝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一下,露出背面的灰白色。
陈叔把刀从磨刀石上拿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搁到灶台边。转过身正对著他。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讲这个。”
“嗯。”
“讲。”
“借十块钱。”
“你要摆摊。”
梁姨的嘴,广播电台。消息传得真快。
“系。”
“卖咩?”
“早餐。粥粉面。”
“你识煮?”
“搵人合伙。”
陈叔盯著他看了几秒。那种老工人看年轻人的眼神——不是看不起,是在掂量你几斤几两。
“十块。”
“够了。”
陈叔走进屋里。木头抽屉开合的声音,涩涩响了两下。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著一张五块、一张两块、三张一块。十块整。
钱递过来。林耀东伸手接。
陈叔没鬆手。
“你阿爸的面子,我卖一次。”
林耀东点头。
“第二次没有。”
手鬆了。钱到手里,还带著抽屉的樟脑味。
“谢谢陈叔。”
“走吧。”
陈叔转身回去拿刀,又开始磨。嚯嚯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耀东出了院,把钱叠好,跟裤兜里那叠放在一起。
二十八,加十。三十八。
煤炉五块,大铝锅三块,蒸屉两块,碗碟筷子两块,煤球和头三天的料钱十几块。
三十八块不算宽裕,能转起来了。
…………
阿標在巷口等著,靠在墙上剔牙,看见他出来,牙籤一吐。
“成了?”
“成了。”
“几多?”
“十块。”
“加埋之前那笔——”
“三十八。走,买东西。”
两个人沿西华路往南走。
下午三点多的日头还毒,骑楼底下阴凉。
路上人不多,偶尔一辆自行车晃过去,铃鐺叮一声。
凉茶铺的老板趴在柜檯上打盹,大铝壶上落了只苍蝇,嗡嗡转两圈飞走。
旧货摊在西华路尾,靠近荔湾涌那一段。
说是摊,其实就是一片空地。
七八个人把东西往地上一摆,什么都有——旧锅、旧碗、旧收音机壳子、半截水管、一只缺了腿的木凳、几本卷了边的连环画、一堆分不清是铜还是铁的零碎。
摊主们蹲在自己的货后面,有的抽菸,有的打牌,有的什么都不干就蹲著,跟长在地上似的。
林耀东先走了一圈,没停。
阿標跟在后面,嘴没閒著。
“那个煤炉看著还行——”
“太旧了,炉膛裂了,烧不了多久。”
“那个铝锅呢?”
“底太薄,大火一烧就变形。”
阿標闭嘴了。
林耀东走到最里面一个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面前摆了一排锅碗瓢盆,比別家整齐,东西也乾净些。
一只煤炉,铸铁的,炉膛完整,炉圈没裂,底座有点歪但不影响用。
旁边一只大铝锅,厚底,能装二十碗粥。再旁边两只蒸屉,竹编的,边沿磨得发白但没散架。
“煤炉几多?”
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根指头。
“五块。”
“锅呢?”
“三块半。”
“三块。”
“三块二。”
“三块。锅跟炉子一起拿。”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煤炉。
“八块。炉子五块锅三块,八块整,不散卖。”
林耀东蹲下来,把煤炉翻过来看了看底。铸铁的,分量扎手。
底座那个歪是出厂就歪的,不是摔的,结构没问题。又拿指甲弹了弹铝锅,声音闷实,没有裂纹。
“蒸屉呢?”
“两块。”
“一块五。两只一块五。”
“一块八。”
“一块五。三样一起,九块五。”
老头的烟抽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甩掉。
“九块五就九块五。碗要不要?我这有一摞,搪瓷的,八个,一块钱。”
林耀东看了看那摞碗。搪瓷碗,白底蓝边,有几个掉了瓷露出黑铁胎。
“八个一块?”
“一块。”
“筷子呢?”
老头从身后摸出一把竹筷,用橡皮筋捆著,数了数,十双。
“五毛。”
“好。”
林耀东从裤兜里掏钱。一张五块,一张两块,四张一块,五毛零钱。
十一块整。
煤炉、铝锅、蒸屉两只、搪瓷碗八个、竹筷十双。
老头把东西归拢,从摊子底下翻出一根麻绳。
“绳子送你,自己捆。”
阿標蹲下来捆东西,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把煤炉和锅绑在一起,蒸屉叠著,碗筷塞进锅里,整个一大坨,往肩上一扛。
“走得动?”
“废话。”
两个人往回走。
阿標扛著那坨傢伙什走在前面,肩膀一高一低,脚步倒稳。
林耀东走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剩下的钱——三十八减十一,二十七块。
煤球、米浆、虾米、酱油、花生油,头三天的料钱,够了。再往后,就得靠档口自己转起来。
西华路的骑楼把夕阳切成一条一条的,光从柱子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地上,打在阿標扛著的那堆锅碗上。
铝锅反了一下光,晃了林耀东一眼。
“东哥。”
“嗯。”
“你讲呢个档口,真赚得到钱?”
“你见过广州人不吃早餐的?”
阿標想了想,没想出来。
“那就得咗。”
走到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矮了。
骑楼的影子从街这边拉到街那边,把整条路都盖住。
远处有人在喊“收——衣服——落雨啦——”,天上一片云都没有。
广州的天气就这样。喊落雨的时候不一定落,不喊的时候劈头盖脸就下来了。
阿標把东西放到天井里,锅碗碰在一起哐当响了一声。
林耀东蹲下来,把煤炉摆正,铝锅搁上去试了试,大小刚好。
蒸屉叠上去,严丝合缝。碗摆一排,筷子插进搪瓷杯。
一个档口的全部家当,摊在天井的麻石板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差一样东西。
不是锅碗瓢盆,不是煤球米浆。
是一个会拉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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