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標。”
“嗯?”
“肥婆珍住边度?”
阿標刚把蒸屉摆齐,听到这句,手一抖。
“肥婆珍?”
“嗯。”
“你真搵她?”
“除了她,我想不出第二个。”
阿標蹲在麻石板上没起身,脸上那点得意劲散了。
“她不会应你。”
“点解?”
“她老公走得早,一个仔养大。从前在国营饭堂撑场面的,街道拉粉王,报纸登过小豆腐块。现在裁了,天天坐在门口剥蒜。街坊路过喊她一声珍姐,她头都不抬。”
“带路。”
…………
文昌巷巷尾拐进去,一条更窄的横巷,两边骑楼挨得近,抬头只剩一条天。
珍姐家在尽头。木门半开,里头一只小凳,一只搪瓷盆,盆里半盆蒜瓣,一只手在剥。
那手很阔,虎口一块老茧,指甲修得平——不像剥蒜的手,像推麵团的手。
阿標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珍姐。”
剥蒜的动作没停。
“阿標啊。”
“我带个人来搵你。”
“搵我做咩。”
“谈生意。”
蒜瓣在掌心脱了一层皮,啪一声落进盆里。剥蒜的女人抬眼。
五十来岁。头髮烫过,在脑后挽了个髻,几根白丝跳出来。脸圆,下巴两层,眉毛淡,眼神倒定。
林耀东跨进门槛,在门边另一只小凳上坐下。
“珍姐。文昌路口,街道新批的档口。我想做早餐。粥、粉、油条。”
“关我咩事。”
“我唔识拉粉。”
珍姐剥蒜的手停了一拍,又开始剥。
“去搵工人。”
“工人拉出来的是糊,不是粉。”
她没应。
林耀东把那张盖章的登记表从裤兜里拿出来,在膝盖上抹平,摊在她盆边。
“我出档口,我出本钱,我出料。你出手艺。一个月利润,你三我七。”
蒜瓣啪一声落盆。
“你当我乞食啊?”
阿標在门口缩了缩脖子。
林耀东没急。
“珍姐,我一日不开张,就一日没得分。我七成,是我担风险。档口被查,煤炉翻,城管收傢伙,全我顶。你每日天光落档,到九点走人,做够钟就走。”
“我没本钱入伙。”
“我不要你本钱。”
“那你要我咩?”
“你个手。”
珍姐终於把蒜瓣放下。搪瓷盆里蒜堆到一半,白得扎眼。她抬头正眼看他。
“你边个仔?”
“文昌巷林国强个仔。林耀东。”
“林国强??五金厂那个?”
“系。”
她哼了一声。
“你阿爸一个月四十二蚊,你一个后生仔三七分帐?讲大话都要打草稿。”
林耀东往前靠了靠。
“珍姐。你在饭堂做咗几多年?”
“二十年。”
“裁你的时候,补你几多?”
屋里一下静下来。
剥蒜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珍姐开口。
“三十二。一次性。”
“珍姐。”林耀东声音不大,“我唔讲你手艺值几多。我只讲一句——饭堂二十年,只值三十二。档口三七分,你赚得到就是你的,赚不到是我的。你亏不到。”
珍姐端著搪瓷盆站起来,走到屋角的大缸边,哗一声把蒜瓣倒进去,水没过蒜皮。她没转身。
沉默了很久。
“今朝九点,巷口水井边,我拉粉畀你睇。你识唔识食,由得你讲。”
“得。”
…………
九点,巷口水井边。
珍姐的傢伙什两大筐——一只木推盘、一只铜刮板、一块老蒸布,还有一只小铜壶装著酱油。她没带米浆,自己带了米,在井边当场浸。
“米头天晚上泡,今朝再浸一次。”她头也不抬,“你家里那桶,浸唔够。”
林耀东没接话,上去推石磨。
阿標蹲在旁边舀水。磨出的浆细、白、带点生米香。
蒸屉架在煤炉上,底下火旺。珍姐舀一勺米浆,手腕一斜,薄薄铺一层,比纸厚不了多少。撒几粒虾米,盖上。
十几息,揭盖,铜刮板从屉边一溜到底,一卷、一切、一装碟,动作连成一条线。
碟子推到林耀东面前。
一张粉,半透明,底下虾米的粉红隱隱透出来。
他用筷子挑起一角——不断、不散、柔得像绸。夹一口送进嘴,米香先上,酱油香跟上,虾米的鲜在后头缀著。
咽了,他放下筷子。
“珍姐。”
“讲。”
“三七太薄。”
珍姐挑眉。
“我重新讲。四六。你四我六。”
阿標在旁边差点把筷子掉了。
珍姐盯著他看了两秒,没笑。
“你后生仔讲嘢唔走寻常路。”
“我算过数。一日卖二十碟肠粉,五分一碟,一蚊。粥、油条再加一蚊。成本六毛到八毛。净剩一蚊二到一蚊四。四六分,你日日有五毛到六毛落袋。一个月十五到十八。”
“我在饭堂一个月三十二。”
“档口做得起来,一日卖五十碟唔止。”
“你当真卖得到五十碟。”
“卖唔到,我顶。卖得到,你赚。”
珍姐把铜刮板在蒸布上抹了一下,拎起筐。
“档口批咗未?”
“梁姨讲一个礼拜內通知。还有三日。”
“你批咗再来搵我。头三日的饭钱,我唔收分。”
“点解?”
“头三日见真章。搞得起,第四日起我收。搞唔起——”她顿了一下,“我当呢几日是赏你面。”
她拎著筐走了。木屐啪啪敲在麻石上,一直敲到横巷拐角。
阿標凑过来,小声。
“东哥,咁算成咗?”
林耀东看著手里剩的半张肠粉。米香还在。
“未开口讲唔做,就是成了一半。”
他把剩下那半张粉塞进嘴里。
…………
回去的路上,阿標一路跟在后头嘀咕。
“四六??你自己让了一成??”
“让一成,换她头三日白做。”林耀东说,“头三日蚀本,她帮我担。第四日起我多给一成,她心里也舒服。”
“你这个算盘??”
“这是细帐。大帐在后头。”
“咩大帐?”
林耀东没答。
他抬头望了一眼十甫路的方向。文昌路口就在那头,骑楼底下暗下来了,还没到掌灯时间。
档口批下来那一日,这条巷要醒得比公鸡还早。
巷口老榕树底下,打牌的几个老头散了一半。林耀东经过,其中一个抬眼看他。
“后生仔,听讲你做街边仔?”
林耀东点头。
“嗯。”
“几时开张?”
“等街道办通知。”
老头嗯了一声,没再问。
阿標等走过了才压低声音。
“巷里人都知道了。”
“梁姨的嘴。”
“他们怎么讲你?”
林耀东笑了一下。
“我唔在乎他们怎么讲。我在乎他们来不来买。”
走到自家门口,他顿了顿,回头往巷尾那条横巷望了一眼。
珍姐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但珍姐那句“头三日唔收分”已经替他把最难的一关过了——她肯赌,档口就一定能开起来。
推门进院。林母在天井那头洗衣服,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林耀东把登记表塞回裤兜最里面。
还有三日。
三日之后,梁姨会来敲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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