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斤米,是珍姐报的数。
不是林耀东拍脑袋。
昨晚收档后,她蹲在天井里,把木桶边沿的米浆刮乾净,又看了看剩下那点虾米和油条渣,才说了一句:
“明朝五斤。”
阿標当时还在数钱。
听见这话,眼睛亮得像煤炉刚添了炭。
“五斤?今日四斤都卖光,明日五斤肯定又卖光!”
珍姐抬眼看他。
“卖得光是一回事,做得顺是另一回事。”
阿標没听懂。
林耀东听懂了。
头一日开张,靠的是新鲜,靠的是街坊看热闹,也靠珍姐那双手。
第二日就不一样了。
人会更多。
话会更多。
眼睛也会更多。
…………
凌晨三点半,文昌巷还没醒。
天井里先响起水声。
阿標挑著两桶水进来,肩膀被扁担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东哥,五斤米,真要命啊。”
林耀东把泡好的米倒进木桶里。
“要命的是卖乱,不是多一斤米。”
珍姐从横巷过来,木屐声啪嗒啪嗒。她没接话,只伸手摸了摸米,又看水。
“水多半瓢。”
林耀东照做。
石磨转起来。米浆从磨缝里淌下去,白,细,带著生米香。
阿標推了十来圈,嘴就闭上了。
这时,林国强从屋里出来。
他洗完脸,拎起饭盒,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路口人多,莫挡路。”
林耀东抬头。
“知道。”
林国强嗯了一声,踩著解放鞋走了。
阿標等人走远,才压低声音。
“国强叔这是关心?”
林耀东低头看米浆。
“他是怕我被街道赶。”
珍姐在旁边调浆,没抬头。
“都一样。”
…………
四点四十,文昌路口。
骑楼底下还黑著。
凉茶铺门板没卸,但门缝里透著光。
刘大头醒了。
林耀东没往那边看。
他先把桌脚垫平。
昨天有张桌子歪,客人喝粥,碗自己往左边滑,差点滑到阿婆怀里。今天桌脚下面多垫了半块砖,又用麻绳把两张小桌绑了一道。
珍姐架蒸屉。
阿標摆碗。
林耀东把招牌立起来。
肠粉五分。
白粥三分。
油条一分。
下面多了一行字。
排队先付钱。
阿標盯著那行字看。
“东哥,先付钱会不会惹人骂?”
“会。”
“那还写?”
“不写,你会少收。”
阿標脸一红。
昨天有两个人吃完就走,他还以为给过了钱。后来林耀东一算帐,少了七分。
七分不多。
但一碗粥三分,一条油条一分。
七分,够一个人吃顿早饭。
小生意亏不起大窟窿。
更亏不起看不见的小窟窿。
林耀东又从筐底拿出一块木牌,掛在招牌侧边。
街道批准。
旁边夹著那张正式执照。
红章不大。
在煤油灯底下,却比肠粉招牌还扎眼。
阿標凑近看了半天。
“这张纸值钱?”
林耀东把木牌掛正。
“比你值钱。”
阿標想骂,又觉得这话好像没错。
珍姐看著那枚红章,手里的铜刮板停了一下。
“有这个,別人就不能隨便赶?”
“不能隨便。”
“那还是能赶?”
林耀东笑了笑。
“所以別挡路,別乱收钱,別闹事。”
珍姐听明白了。
红章不是护身符。
是別人想动你之前,要多想一下。
…………
五点刚过,第一笼肠粉出锅。
蒸汽一扑,骑楼底下像被人掀开了盖。
卖菜阿婆还是第一个来。
竹篓背在身上,青菜叶子还带著泥,往档口前一站,就看见新牌子。
“先付钱?”
阿標立刻挺胸。
“规矩,个个都一样。”
阿婆眯著眼看他。
“我昨日没给吗?”
阿標一下卡住。
林耀东把粥碗推出来。
“阿婆,你昨日给了。今日也给。”
后面有人笑。
阿婆哼了一声,摸出五分钱拍在桌上。
“做生意做到咁精。”
“精一点,明日你才还有得吃。”
阿婆嘴上嫌,手上快。
一碗粥,两条油条端走,油条往粥里一浸,咔嚓咬了一口。
“今日粥绵过昨日。”
珍姐没抬头。
“火细半分。”
阿婆听不懂,但觉得厉害。
她端著碗坐到骑楼柱边,像坐茶楼一样稳。
五点半,人就多了。
夜班下工的,菜市口摆摊的,送报纸的学生,五金厂早班的两个工人,还有两个戴袖章的街道临时工。
人一多,队伍就歪。
歪到凉茶铺门口。
刘大头的门板这时候卸了。
他站在门里,光头在煤油灯底下发亮,嘴里叼著烟,没点。
他看队伍。
林耀东也看队伍。
没等刘大头开口,林耀东先叫阿標。
“把队拉回来。”
阿標立刻跑出去,双手一张。
“排柱子后边!唔好挡住人家门口!买肠粉一队,喝粥坐这边!”
有人不乐意。
“排这么远啊?”
“你要坐刘大头门口吃也行,问他收不收茶位。”
刘大头在门里哼了一声。
队伍里有人笑,脚却往后挪了。
刘大头叼著烟,看了林耀东一眼。
林耀东也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热络。
也不怯。
刘大头没说话,转身进铺。
珍姐低声问:
“他会来?”
“会。”
“今日?”
“未必。”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推给客人。
“聪明人不会第一下就自己来。”
珍姐手腕顿了一下。
铜刮板从蒸布边沿一刮到底。
一张肠粉捲起来,薄,亮,滑。
她没再问。
…………
六点十分,来事了。
不是刘大头。
是两个年轻仔。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头髮都抹了水,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脚上人字拖啪啪响。
瘦高那个直接插到队伍前头。
“两碟肠粉。”
后面卖菜阿婆第一个不乐意。
“排队啊后生仔。”
瘦高个回头一笑。
“我赶时间。”
“边个不赶?我还赶著卖菜。”
矮胖那个往桌边一靠,肩膀故意撞了一下桌角。
桌子晃了晃。
粥碗里的粥溅出来一点。
阿標火一下上来。
“你做咩!”
林耀东按住他。
“两碟肠粉,一毛。先付钱,后排队。”
瘦高个摸出一毛钱,往桌上一丟。
硬幣在桌上转了半圈。
林耀东没拿。
“排队。”
瘦高个脸上的笑淡了。
“我畀钱了。”
“畀钱也排队。”
“你识唔识做生意?有钱都不收?”
林耀东这才伸手,把那枚一毛钱推回去。
动作很轻。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排队的钱,我不收。”
骑楼底下静了一下。
瘦高个眼神冷了。
矮胖那个又要撞桌。
这一次,阿標没冲。
他一步跨出去,把那块“街道批准”的木牌往前一掛。
“看见没?街道批准的档口。你挡住人家经营,等下樑姨来了,你自己同她讲。”
话是林耀东教过的。
阿標说得有点磕巴。
但说完之后,他自己腰杆都直了半寸。
瘦高个看了看红章,又看了看队伍。
后面一堆人都盯著。
卖菜阿婆还补了一刀。
“后生仔,赶时间就早起。插队不长个。”
有人笑出声。
笑声不大。
够扎人。
瘦高个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嘖了一声,把一毛钱捡起来,退到队尾。
矮胖那个不服,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拉住。
队伍重新动起来。
珍姐像没看见,一屉一屉拉粉,手稳得很。
林耀东继续收钱。
阿標站在旁边,掌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东哥,我刚才是不是讲得还行?”
“声音小了。”
“下次大声点?”
“最好没有下次。”
阿標想了想。
“也对。”
…………
五斤米浆,比昨天多。
可到了七点二十,还是见底。
最后一屉肠粉出锅时,后面还有三个人排著。
珍姐揭盖,看了一眼米浆桶。
“没了。”
阿標急了。
“白粥还有!”
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队尾,手里夹著一叠纸,胸口別著工作证。
他不像街坊。
鞋面有灰,裤脚也有灰,像是一早从北边赶过来。
他看著蒸屉。
“肠粉卖完了?”
林耀东抬头。
“卖完了。白粥还有,油条也有。”
年轻男人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旁边那张执照。
“你这里几点开?”
“五点。”
“每天?”
“只要街道不赶。”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买了一碗粥,两条油条,站在骑楼柱边吃。
吃完,他没急著走。
指著路口问:
“这里去人民路,哪边快?”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去人民路,还是去流花路?”
年轻男人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流花路。”
“沿十甫路过去,上人民路往北。踩单车二十来分钟。走路久一点。”
年轻男人重新打量他。
“你识路?”
“广州人,边有不识路的。”
“那如果外宾从流花路出来,想看看老广州,走哪边?”
这次轮到阿標抬头。
外宾两个字,在骑楼底下像掉了一颗小石子。
不响。
但水纹出来了。
林耀东没马上答。
他伸手,把桌上的硬幣拨成几堆。
一分一堆。
二分一堆。
五分一堆。
然后才说:
“直走人民路,看的是车。拐上下九、十甫路,看的是市面。茶楼、骑楼、凉茶、老字號,都在这边。”
年轻男人眼神动了动。
“你还知道外宾想看什么?”
“他们来广州,不是只看展馆。”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里,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珍姐的铜刮板也停了一下。
阿標乾脆不数钱了。
年轻男人笑了笑。
“你叫什么?”
“林耀东。”
“我姓周,周启明。外贸公司临时借调,帮广交会那边跑布展。”
他说完,把手里那张路线纸折起来。
“明天我可能带两个同事过来。你这里肠粉留得到吗?”
“留不到。”
周启明一愣。
林耀东把最后两个碗放进水盆里。
“但五点一定有。”
周启明笑了。
“行。”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红章木牌。
“你这里,倒比有些大店规矩。”
林耀东没接这句。
只说:
“路好走,人才会再来。”
周启明点点头,转身往十甫路方向去了。
这次,阿標没急著问明天几斤米。
他看著周启明胸口那张工作证,喉咙动了动。
“东哥,他真是广交会那边的?”
“嗯。”
“你点知?”
“他问流花路。”
“那我们……”
阿標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因为林耀东没有看钱。
也没有看米浆桶。
他看的是周启明离开的方向。
文昌路口的早晨慢慢亮了。
骑楼上的衣服被风吹起来,像一排旧时代的旗。
凉茶铺的大铝壶开始冒热气。
刘大头站在门里,第一次没有叼烟。
林耀东把那张执照取下来,擦掉上面的水汽,又重新夹回木牌旁边。
红章正对著路口。
阿標小声问:
“广交会还有几日?”
“四日。”
“四日啊……”
林耀东嗯了一声。
广交会还有四日。
可广交会的人,已经走到文昌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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