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五斤米

小说:1980南风起! 作者:佚名
    五斤米,是珍姐报的数。
    不是林耀东拍脑袋。
    昨晚收档后,她蹲在天井里,把木桶边沿的米浆刮乾净,又看了看剩下那点虾米和油条渣,才说了一句:
    “明朝五斤。”
    阿標当时还在数钱。
    听见这话,眼睛亮得像煤炉刚添了炭。
    “五斤?今日四斤都卖光,明日五斤肯定又卖光!”
    珍姐抬眼看他。
    “卖得光是一回事,做得顺是另一回事。”
    阿標没听懂。
    林耀东听懂了。
    头一日开张,靠的是新鲜,靠的是街坊看热闹,也靠珍姐那双手。
    第二日就不一样了。
    人会更多。
    话会更多。
    眼睛也会更多。
    …………
    凌晨三点半,文昌巷还没醒。
    天井里先响起水声。
    阿標挑著两桶水进来,肩膀被扁担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东哥,五斤米,真要命啊。”
    林耀东把泡好的米倒进木桶里。
    “要命的是卖乱,不是多一斤米。”
    珍姐从横巷过来,木屐声啪嗒啪嗒。她没接话,只伸手摸了摸米,又看水。
    “水多半瓢。”
    林耀东照做。
    石磨转起来。米浆从磨缝里淌下去,白,细,带著生米香。
    阿標推了十来圈,嘴就闭上了。
    这时,林国强从屋里出来。
    他洗完脸,拎起饭盒,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路口人多,莫挡路。”
    林耀东抬头。
    “知道。”
    林国强嗯了一声,踩著解放鞋走了。
    阿標等人走远,才压低声音。
    “国强叔这是关心?”
    林耀东低头看米浆。
    “他是怕我被街道赶。”
    珍姐在旁边调浆,没抬头。
    “都一样。”
    …………
    四点四十,文昌路口。
    骑楼底下还黑著。
    凉茶铺门板没卸,但门缝里透著光。
    刘大头醒了。
    林耀东没往那边看。
    他先把桌脚垫平。
    昨天有张桌子歪,客人喝粥,碗自己往左边滑,差点滑到阿婆怀里。今天桌脚下面多垫了半块砖,又用麻绳把两张小桌绑了一道。
    珍姐架蒸屉。
    阿標摆碗。
    林耀东把招牌立起来。
    肠粉五分。
    白粥三分。
    油条一分。
    下面多了一行字。
    排队先付钱。
    阿標盯著那行字看。
    “东哥,先付钱会不会惹人骂?”
    “会。”
    “那还写?”
    “不写,你会少收。”
    阿標脸一红。
    昨天有两个人吃完就走,他还以为给过了钱。后来林耀东一算帐,少了七分。
    七分不多。
    但一碗粥三分,一条油条一分。
    七分,够一个人吃顿早饭。
    小生意亏不起大窟窿。
    更亏不起看不见的小窟窿。
    林耀东又从筐底拿出一块木牌,掛在招牌侧边。
    街道批准。
    旁边夹著那张正式执照。
    红章不大。
    在煤油灯底下,却比肠粉招牌还扎眼。
    阿標凑近看了半天。
    “这张纸值钱?”
    林耀东把木牌掛正。
    “比你值钱。”
    阿標想骂,又觉得这话好像没错。
    珍姐看著那枚红章,手里的铜刮板停了一下。
    “有这个,別人就不能隨便赶?”
    “不能隨便。”
    “那还是能赶?”
    林耀东笑了笑。
    “所以別挡路,別乱收钱,別闹事。”
    珍姐听明白了。
    红章不是护身符。
    是別人想动你之前,要多想一下。
    …………
    五点刚过,第一笼肠粉出锅。
    蒸汽一扑,骑楼底下像被人掀开了盖。
    卖菜阿婆还是第一个来。
    竹篓背在身上,青菜叶子还带著泥,往档口前一站,就看见新牌子。
    “先付钱?”
    阿標立刻挺胸。
    “规矩,个个都一样。”
    阿婆眯著眼看他。
    “我昨日没给吗?”
    阿標一下卡住。
    林耀东把粥碗推出来。
    “阿婆,你昨日给了。今日也给。”
    后面有人笑。
    阿婆哼了一声,摸出五分钱拍在桌上。
    “做生意做到咁精。”
    “精一点,明日你才还有得吃。”
    阿婆嘴上嫌,手上快。
    一碗粥,两条油条端走,油条往粥里一浸,咔嚓咬了一口。
    “今日粥绵过昨日。”
    珍姐没抬头。
    “火细半分。”
    阿婆听不懂,但觉得厉害。
    她端著碗坐到骑楼柱边,像坐茶楼一样稳。
    五点半,人就多了。
    夜班下工的,菜市口摆摊的,送报纸的学生,五金厂早班的两个工人,还有两个戴袖章的街道临时工。
    人一多,队伍就歪。
    歪到凉茶铺门口。
    刘大头的门板这时候卸了。
    他站在门里,光头在煤油灯底下发亮,嘴里叼著烟,没点。
    他看队伍。
    林耀东也看队伍。
    没等刘大头开口,林耀东先叫阿標。
    “把队拉回来。”
    阿標立刻跑出去,双手一张。
    “排柱子后边!唔好挡住人家门口!买肠粉一队,喝粥坐这边!”
    有人不乐意。
    “排这么远啊?”
    “你要坐刘大头门口吃也行,问他收不收茶位。”
    刘大头在门里哼了一声。
    队伍里有人笑,脚却往后挪了。
    刘大头叼著烟,看了林耀东一眼。
    林耀东也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不热络。
    也不怯。
    刘大头没说话,转身进铺。
    珍姐低声问:
    “他会来?”
    “会。”
    “今日?”
    “未必。”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推给客人。
    “聪明人不会第一下就自己来。”
    珍姐手腕顿了一下。
    铜刮板从蒸布边沿一刮到底。
    一张肠粉捲起来,薄,亮,滑。
    她没再问。
    …………
    六点十分,来事了。
    不是刘大头。
    是两个年轻仔。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头髮都抹了水,衬衫扣子开到第二颗,脚上人字拖啪啪响。
    瘦高那个直接插到队伍前头。
    “两碟肠粉。”
    后面卖菜阿婆第一个不乐意。
    “排队啊后生仔。”
    瘦高个回头一笑。
    “我赶时间。”
    “边个不赶?我还赶著卖菜。”
    矮胖那个往桌边一靠,肩膀故意撞了一下桌角。
    桌子晃了晃。
    粥碗里的粥溅出来一点。
    阿標火一下上来。
    “你做咩!”
    林耀东按住他。
    “两碟肠粉,一毛。先付钱,后排队。”
    瘦高个摸出一毛钱,往桌上一丟。
    硬幣在桌上转了半圈。
    林耀东没拿。
    “排队。”
    瘦高个脸上的笑淡了。
    “我畀钱了。”
    “畀钱也排队。”
    “你识唔识做生意?有钱都不收?”
    林耀东这才伸手,把那枚一毛钱推回去。
    动作很轻。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排队的钱,我不收。”
    骑楼底下静了一下。
    瘦高个眼神冷了。
    矮胖那个又要撞桌。
    这一次,阿標没冲。
    他一步跨出去,把那块“街道批准”的木牌往前一掛。
    “看见没?街道批准的档口。你挡住人家经营,等下樑姨来了,你自己同她讲。”
    话是林耀东教过的。
    阿標说得有点磕巴。
    但说完之后,他自己腰杆都直了半寸。
    瘦高个看了看红章,又看了看队伍。
    后面一堆人都盯著。
    卖菜阿婆还补了一刀。
    “后生仔,赶时间就早起。插队不长个。”
    有人笑出声。
    笑声不大。
    够扎人。
    瘦高个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嘖了一声,把一毛钱捡起来,退到队尾。
    矮胖那个不服,还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拉住。
    队伍重新动起来。
    珍姐像没看见,一屉一屉拉粉,手稳得很。
    林耀东继续收钱。
    阿標站在旁边,掌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东哥,我刚才是不是讲得还行?”
    “声音小了。”
    “下次大声点?”
    “最好没有下次。”
    阿標想了想。
    “也对。”
    …………
    五斤米浆,比昨天多。
    可到了七点二十,还是见底。
    最后一屉肠粉出锅时,后面还有三个人排著。
    珍姐揭盖,看了一眼米浆桶。
    “没了。”
    阿標急了。
    “白粥还有!”
    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队尾,手里夹著一叠纸,胸口別著工作证。
    他不像街坊。
    鞋面有灰,裤脚也有灰,像是一早从北边赶过来。
    他看著蒸屉。
    “肠粉卖完了?”
    林耀东抬头。
    “卖完了。白粥还有,油条也有。”
    年轻男人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旁边那张执照。
    “你这里几点开?”
    “五点。”
    “每天?”
    “只要街道不赶。”
    年轻男人笑了一下,买了一碗粥,两条油条,站在骑楼柱边吃。
    吃完,他没急著走。
    指著路口问:
    “这里去人民路,哪边快?”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去人民路,还是去流花路?”
    年轻男人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流花路。”
    “沿十甫路过去,上人民路往北。踩单车二十来分钟。走路久一点。”
    年轻男人重新打量他。
    “你识路?”
    “广州人,边有不识路的。”
    “那如果外宾从流花路出来,想看看老广州,走哪边?”
    这次轮到阿標抬头。
    外宾两个字,在骑楼底下像掉了一颗小石子。
    不响。
    但水纹出来了。
    林耀东没马上答。
    他伸手,把桌上的硬幣拨成几堆。
    一分一堆。
    二分一堆。
    五分一堆。
    然后才说:
    “直走人民路,看的是车。拐上下九、十甫路,看的是市面。茶楼、骑楼、凉茶、老字號,都在这边。”
    年轻男人眼神动了动。
    “你还知道外宾想看什么?”
    “他们来广州,不是只看展馆。”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里,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珍姐的铜刮板也停了一下。
    阿標乾脆不数钱了。
    年轻男人笑了笑。
    “你叫什么?”
    “林耀东。”
    “我姓周,周启明。外贸公司临时借调,帮广交会那边跑布展。”
    他说完,把手里那张路线纸折起来。
    “明天我可能带两个同事过来。你这里肠粉留得到吗?”
    “留不到。”
    周启明一愣。
    林耀东把最后两个碗放进水盆里。
    “但五点一定有。”
    周启明笑了。
    “行。”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红章木牌。
    “你这里,倒比有些大店规矩。”
    林耀东没接这句。
    只说:
    “路好走,人才会再来。”
    周启明点点头,转身往十甫路方向去了。
    这次,阿標没急著问明天几斤米。
    他看著周启明胸口那张工作证,喉咙动了动。
    “东哥,他真是广交会那边的?”
    “嗯。”
    “你点知?”
    “他问流花路。”
    “那我们……”
    阿標说到一半,没说下去。
    因为林耀东没有看钱。
    也没有看米浆桶。
    他看的是周启明离开的方向。
    文昌路口的早晨慢慢亮了。
    骑楼上的衣服被风吹起来,像一排旧时代的旗。
    凉茶铺的大铝壶开始冒热气。
    刘大头站在门里,第一次没有叼烟。
    林耀东把那张执照取下来,擦掉上面的水汽,又重新夹回木牌旁边。
    红章正对著路口。
    阿標小声问:
    “广交会还有几日?”
    “四日。”
    “四日啊……”
    林耀东嗯了一声。
    广交会还有四日。
    可广交会的人,已经走到文昌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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