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
这三个字,阿標听不懂英文。
可他听得懂周启明的翻译。
他站在国营百货的玻璃柜檯前,眼睛盯著那排搪瓷杯,半天没眨。
两毛八一个。
柜檯里摆著二十来只。
后面仓库可能还有几十只。
这在他眼里已经不少了。
可那个中年外宾伸手一比,手掌往外一推,像要的不是柜檯上一摞杯子,而是一整面墙。
售货员也愣住了。
她卖东西卖了这么多年,见过討价还价的,见过嫌顏色不好看的,也见过拿票证算半天的。
没见过一开口就问“有多少”的。
“他要买很多?”售货员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也没马上答。
他先看林耀东。
这个动作很细。
但林耀东看见了。
这说明周启明也被问住了。
外宾在展馆里问大货,正常。
在国营百货柜檯前问一个搪瓷杯有多少,就有点不正常。
可做外贸的人都知道,不正常的地方,才有钱。
林耀东没有急著开口。
他拿起那只白底牡丹搪瓷杯,翻过来看底。
杯底有一圈蓝边,里面印著厂標,字有些糊。
广州搪瓷製品厂。
他把杯子放回柜檯。
“周同志,先別谈买。”
周启明愣了一下。
“不谈买?”
“这里是百货柜檯,不是外贸公司。柜檯卖的是零售,外宾问的是批量。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周启明眼神动了动。
售货员也鬆了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外宾真要在这里买一堆。
收人民幣还是外匯券?
开票怎么开?
卖多了算不算私下倒货?
这些问题砸下来,她一个柜檯售货员扛不住。
林耀东这一句“先別谈买”,等於先把雷挪开了。
周启明把话翻给中年外宾听。
中年外宾听完,没有不高兴,反而点了点头,又指著杯子说了一串英文。
周启明翻译:
“他说,他不是一定要现在买。他想知道能不能大量供应,顏色能不能换,字能不能换。”
阿標听到这里,嘴巴慢慢张开。
顏色能不能换。
字能不能换。
一只搪瓷杯,还能这样问?
林耀东却一点不奇怪。
外宾要的不是柜檯上这一只。
他问顏色,问字,问能不能换。
问的已经不是杯子,是后面的厂。
林耀东问售货员:
“同志,这个杯子是广州搪瓷製品厂的?”
售货员低头看了一眼。
“厂標是。”
“你们这里除了牡丹,还有什么花色?”
“劳动光荣、先进生產、红双喜,还有素白蓝边。”
“有没有碗、盆、饭盒?”
售货员皱眉。
“有是有,但你问这些做咩?”
周启明也看他。
林耀东说:“外宾不是看一只杯子。他是在看一类货。”
周启明没说话。
这话太明白了。
搪瓷杯只是开口。
杯子后面,是搪瓷碗、搪瓷盆、饭盒、茶盘,是一整类轻工小商品。
中年外宾听周启明翻译完,又点头。
高个外宾也拿起一只素白蓝边的杯子,指了指杯身空白处。
“logo?”
周启明翻译:
“他问能不能印他们自己的標誌。”
阿標听得一头雾水。
“搪瓷杯印鬼佬字?”
林耀东看他一眼。
“你少讲两句。”
阿標闭嘴。
林耀东转向周启明。
“这事柜檯答不了。要问厂,也要问外贸公司。我们最多做一件事。”
“什么?”
“把他们看中的东西列出来,写清楚样式、数量意向、用途。你带回去,找能管出口的人问。”
周启明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著林耀东。
这次不是看一个会摆摊、会讲两句英语、会守规矩的后生仔。
而是像第一次真正把他放到生意桌上看。
“你会列?”
“会一点。”
林耀东说得很轻。
会一点。
这三个字,比“我懂”安全。
售货员忍不住插话:
“你们別在柜檯前堵太久啊,后面还有人要买东西。”
林耀东立刻把杯子放回去。
“不堵。”
他转头对周启明说:
“先走。这里看完了。”
阿標一愣。
“不买?”
“不买。”
“一只都不买?”
“先看。”
阿標想起昨天周启明说的那两个字。
先看。
原来真是先看。
不是客气。
是规矩。
…………
出了国营百货,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
骑楼柱子投下斜斜的影子,街面人多了,热气也上来了。
中年外宾还回头看了一眼柜檯方向。
显然没看够。
林耀东没有急著带他们去下一家。
他把周启明叫到旁边,压低声音。
“周同志,接下来能看,不能乱问价。”
“为什么?”
“问零售价没用。零售价是柜檯卖给街坊的价,不是出口价。问多了,还容易把人嚇住。”
周启明看著他。
“那问什么?”
“问厂標、问种类、问能不能供样、问谁管进货。”
周启明眼神越来越认真。
林耀东又说:
“还有,不能让我收钱,不能让阿標拿样品。所有东西都从公家柜檯走,后面真有意向,也要你们外贸口去谈。”
周启明忽然笑了。
“你倒把路堵得乾净。”
“不堵乾净,后面走不远。”
这句话,周启明听进去了。
阿標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
东哥不是不想赚钱。
东哥是在等能长久赚钱的路。
…………
第二家,是一家老杂货铺。
门面不大,货倒不少。
搪瓷盆掛在墙上,竹篮吊在梁下,塑料髮夹插在玻璃瓶里,香皂盒一摞一摞码在柜檯边。
阿標平时路过这里,从没觉得稀奇。
今天外宾一进门,他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变了样。
高个外宾拿起一只竹编篮。
中年外宾拿起一只红色塑料香皂盒。
那个香皂盒边角还有毛刺,盖子一合,咔噠一声,不算顺。
可外宾翻来覆去看得很认真。
阿標越看越不明白。
“这个也看?”
林耀东说:“轻,便宜,不易碎。”
“那又点?”
“能装箱。”
阿標眨了眨眼。
他第一次发现,外贸眼光和街坊眼光完全不一样。
街坊看东西,先看能不能用。
外宾看东西,还要看能不能装、能不能运、能不能卖给更多人。
中年外宾拿著香皂盒,又问了一串英文。
周启明翻译:
“他问顏色能不能多一点,盖子能不能印图。”
又是这个。
能不能换顏色。
能不能印图。
林耀东拿出那支透明原子笔,在旧包装纸背面写下:
搪瓷杯。
搪瓷盆。
竹篮。
塑料香皂盒。
髮夹。
每写一行,他都留出空。
周启明看著那张纸。
“你这是做什么?”
“清单。”
“给谁?”
“先给你。后面给懂出口的人。”
周启明沉默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
林耀东笔尖停住。
阿標也看向他。
这是最要紧的一句。
从早上到现在,林耀东没收外宾的钱,没拿柜檯的货,也没说自己能卖什么。
可他不可能白忙。
林耀东把原子笔盖上。
“我现在要不了什么。”
周启明皱眉。
林耀东说:“我只是文昌路口一个早餐档。没有单位,没有介绍信,没有出口资格。你现在问我要什么,我说多了,是害自己。”
周启明没说话。
林耀东继续道:
“但以后如果你们需要有人带外宾看街面、找样品、翻译这些小东西是什么意思,可以找我。”
阿標听得心口一跳。
找我。
这两个字,比直接要钱还大胆。
周启明看了他很久。
最后把那张清单接过去,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明天早上,我去你档口。”
“吃肠粉?”
“也吃肠粉。”
周启明说。
这句话里,还有別的意思。
林耀东听懂了。
…………
回到文昌路口时,已经快十点。
档口早收了。
珍姐在洗蒸布。
刘大头坐在凉茶铺门口,手里拿著一把蒲扇,见他们回来,立刻问:
“点样?洋人买杯没?”
阿標抢著答:
“没买!”
刘大头一脸失望。
阿標又说:
“但他问有多少!”
刘大头愣住。
珍姐擦蒸布的手也停了。
林耀东没有解释。
他坐到小方桌边,摊开旧包装纸,在刚才那几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样品。
厂標。
数量。
交期。
阿標凑过来。
“东哥,这些咩意思?”
林耀东看著纸上的字。
“意思是,从今天开始,不能只看一只杯子多少钱。”
“那看什么?”
林耀东把那只外宾送的透明原子笔放到帐本旁边。
“看它背后有多少只。”
风从文昌路口吹过来。
凉茶苦味散了些。
米浆甜味也散了些。
只剩那张旧包装纸压在桌上。
纸很薄。
上面的字却像压住了一条新的路。
明天周启明还会来。
而这次,他不只是来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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