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启明果然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穿浅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很齐,手里夹著一个黑皮本,皮鞋擦得亮,但鞋面沾了点灰。
不是街坊。
也不是普通跑腿。
阿標一眼就看出来了,手里收钱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周启明走到档口前,先看了一眼队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帐本。
“还有肠粉吗?”
“有。”
林耀东把两碟刚出锅的肠粉推过去。
珍姐今天手更稳。
粉皮薄,卷得齐,酱油只浇半圈,葱花一点,不多不少。
中年男人没有马上吃。
他先看白布。
看碗。
看筷子。
最后才看林耀东。
“你就是林耀东?”
“是。”
“听启明讲,你懂外贸?”
这句话一出来,阿標差点把五分钱掉进粥锅里。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扇蒲扇的手也停了。
林耀东没有急著接。
他把一碗粥放到桌上,又把筷子递过去。
“不敢讲懂。做小档口的,懂一点客人想看什么。”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
不算热。
“这两样不一样。”
“是不一样。”
林耀东点头。
“所以我不碰货,不收钱,也不替谁谈价。”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中年男人夹起一段肠粉,吃了一口。
没夸。
但又吃了第二口。
这就够了。
刘大头端了两碗凉茶过来,嘴里还是那句:
“广州凉茶,去火。”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
“我不喝苦的。”
刘大头脸一僵。
周启明笑了。
“黄科长不喝凉茶。”
黄科长。
阿標眼睛更亮。
科长两个字,在1980年的街口,比英文还嚇人。
林耀东却只把凉茶往旁边挪了半寸。
“那喝粥。”
黄科长看著他。
“你不问我哪个单位?”
“你想讲,自然会讲。”
黄科长这次真笑了一下。
“广州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业务三科。”
阿標这回连钱都不数了。
轻工品。
进出口。
这几个字,跟昨晚纸上的搪瓷杯、竹篮、香皂盒,一下接上了。
…………
黄科长吃完肠粉,把黑皮本摊在桌上。
里面夹著一张纸。
纸上写了几个品名:
搪瓷杯。
塑料香皂盒。
髮夹。
竹篮。
字跡不是黄科长的,应该是周启明昨晚带回去那张清单抄的。
黄科长用手指点了点。
“这些,是你写的?”
“嗯。”
“你凭什么觉得外宾会要这些?”
阿標想替林耀东说话,被林耀东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林耀东把帐本翻到空白页。
拿起那支透明原子笔。
“不是我觉得。”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轻。
便宜。
不易碎。
可印字。
可成套。
“外宾看搪瓷杯,不只是看杯子。他会看同一类东西能不能装箱,能不能换花色,能不能印他们自己的標誌,能不能一次要几百、几千只。”
黄科长眼神沉了一点。
林耀东继续写。
品名。
规格。
花色。
厂標。
库存。
能否定製。
包装方式。
“如果只问多少钱,那就是街坊买东西。如果问这些,才像做出口。”
周启明没有说话。
他昨晚已经听过一遍,但现在看林耀东写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黑字落在旧帐本上,旁边还沾著一点米浆印。
不像办公室里的正式文件。
却比很多办公室里的空话清楚。
黄科长拿起帐本,看了一会儿。
“谁教你的?”
“没人教。”
“没人教,你知道包装方式?”
“街边卖一只杯子不用包装。出口不一样,路远,压坏了算谁的?”
黄科长盯著他。
“你还知道压坏?”
“做早餐外带,饭盒都会洒。货走远了,只会更麻烦。”
阿標一听,腰杆都挺了点。
这话他懂。
他昨天刚从流花路送过饭盒。
差点被木箱撞歪。
饭盒都要绑。
杯子当然也要装好。
黄科长把帐本放下。
这次,他看林耀东的眼神不一样了。
少了点审问。
多了点掂量。
…………
“你想进广交会?”
黄科长忽然问。
阿標呼吸都停了。
刘大头耳朵竖得像猫。
珍姐在蒸屉后面,手腕也慢了一拍。
林耀东却摇头。
“现在不想。”
黄科长眉头一挑。
“不想?”
“没有证件,没有单位,进去也站不稳。进去一次,不如在外面把路走熟。”
黄科长沉默了。
这句话比“我想进去”难得。
想进广交会的人太多了。
能忍住的人少。
“那你想做什么?”
林耀东说:
“帮你们把外宾在街面上看中的小东西,整理成样品单。东西从正规店看,信息从柜檯问,后面你们外贸公司自己找厂。我不收外宾钱,也不拿货。”
黄科长问:
“那你收什么?”
林耀东把原子笔盖上。
“现在收早餐钱。”
阿標差点笑出来,又硬憋住。
黄科长也笑了。
这回笑意深了点。
“以后呢?”
“以后如果真有需要,给我一个能名正言顺帮忙跑腿的身份。临时的也行。”
黄科长没马上答应。
他把那页样品单撕下来,折好,放进黑皮本里。
“下午两点,有两个外宾想看塑料小件。髮夹、香皂盒、纽扣盒这类。”
林耀东看著他。
黄科长说:
“启明带队。你跟著。不能收钱,不能私下留联繫方式,不能乱承诺。”
“明白。”
“还有。”
黄科长看了一眼阿標。
“人別带太多。”
阿標脸一下垮了。
林耀东说:“阿標跟著。他认路,也能跑腿。”
阿標眼睛瞬间又亮了。
黄科长看他一眼。
“他嘴碎吗?”
林耀东想了想。
“能管住。”
阿標立刻拍胸口。
“我今日一句废话都不讲!”
刘大头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
“那真是广州奇蹟。”
周围几个街坊笑起来。
阿標脸红了半截。
黄科长也笑了。
气氛一下鬆了。
但林耀东知道,这不是玩笑。
下午两点。
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带看”。
不是外宾吃粉。
不是问路。
不是顺手看一只搪瓷杯。
而是外贸公司的人,点了题,让他跟著看货。
…………
黄科长和周启明走后,档口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標盯著桌上那几行字。
品名。
规格。
花色。
厂標。
库存。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库存”时卡了一下。
“东哥,这些就是样品单?”
“算半张。”
“另外半张呢?”
“下午补。”
珍姐把最后一屉肠粉卷好,忽然问:
“你真不收钱?”
“现在不能收。”
“那不是白忙?”
林耀东看著黄科长离开的方向。
林耀东没答。
他把那张纸重新压到帐本下面。
纸角沾了一点米浆。
可这张纸,比今天收的钱都重。
刘大头端著凉茶过来。
这次没问收不收钱。
直接放到他手边。
“去火。”
林耀东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得舌根发麻。
阿標凑过来,小声问:
“东哥,下午我们看什么?”
林耀东把帐本合上。
“塑料小件。”
“那个能比搪瓷杯还值钱?”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杯子是开门。”
“那塑料小件呢?”
“是门后面的货架。”
阿標没完全听懂。
但他知道,下午两点,他要闭嘴。
文昌路口的日头慢慢升高。
骑楼影子往里缩。
远处流花路方向的车声还没停。
广交会第一天,真正的样品单,才刚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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