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黄科长没来吃肠粉。
来的是周启明。
他骑著自行车到文昌路口,后座绑著个牛皮纸袋,脸上有汗,衬衫后背湿了一片。
阿標一看见他,立刻精神了。
“周同志,今日看咩?髮夹?杯?香皂盒?”
周启明停好车,看了他一眼。
“今天先看你能不能闭嘴。”
阿標脸一僵。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笑出了声。
林耀东把一碗粥推给周启明。
“黄科长没来?”
“他在公司。”
周启明坐下,喝了口粥,才把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昨天那张样品单,黄科长带回去给科里看了。”
阿標手里的夹子停住。
珍姐揭蒸屉的动作也慢了一点。
林耀东没有催。
这种时候,越催越显得心虚。
周启明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纸。
纸不厚,抬头是广州轻工品进出口公司,下面写了几行字,末尾盖著一个红章。
红章不大。
但比街道那枚章更重。
阿標伸长脖子看。
“写咩?”
周启明说:“临时协助接待证明。”
阿標一愣。
“给边个?”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
“给他。”
阿標嘴巴慢慢张大。
刘大头的蒲扇也停了。
林耀东低头看那张纸。
上面写得很谨慎。
兹有文昌路口个体经营户林耀东,熟悉本地街面及轻工日用品门市情况。经本公司业务三科临时安排,协助外宾街面参观及样品信息记录。
下面还有一句。
不得私自收取外宾款项,不得擅自承诺交易条件,不得冒用本公司名义採购货物。
林耀东看完,反而笑了。
“黄科长很仔细。”
周启明也笑。
“他怕你胆子太大。”
“他怕得对。”
这话一出,周启明看他的眼神又稳了一点。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这回没笑。
他把证明往桌上推正了一点。
阿標在旁边急了。
“那我呢?”
周启明从袋子里又抽出一张小纸条。
“你没有证明。你是隨行跑腿。”
阿標眼睛一下亮了。
“也有名?”
“有。”
“写咩?”
周启明慢悠悠念:
“何志標,协助搬运及路线引导。不得主动与外宾交谈。”
刘大头这次笑得拍桌。
“不得主动交谈,好!这个章盖得好!”
阿標脸红到脖子。
“我已经进步好多了。”
林耀东把小纸条拿过来看了一眼。
没章。
就是周启明手写的。
但对阿標来说,已经够了。
以前他在文昌巷跑腿,是阿標。
现在纸上写著何志標。
虽然下面跟著“不得主动与外宾交谈”。
可那也是正经写在纸上的名字。
…………
周启明吃完粥,压低声音。
“今天下午,黄科长想带你去一趟塑料製品厂的展样仓。”
阿標刚要叫,被林耀东看了一眼,硬把声音吞回去。
“不是展馆?”
“不是。”周启明说,“展馆你现在进不去。仓库在荔湾这边,是几家厂临时堆样的地方。外宾不一定去,但公司的人会去看。”
林耀东明白了。
柜檯看的是街面货。
仓库看的才是源头样。
黄科长这是试他。
如果他只会在外宾面前讲几句漂亮话,进仓库就露馅。
仓库里的东西,不是摆给街坊看的。
那里要看规格、包装、批次、供货能力。
“几点?”
“下午三点。”
周启明说完,又补一句:
“不过这张证明还差街道一个意见。黄科长说,最好让梁姨知道,免得以后有人说你乱掛靠公家单位。”
刘大头听到“梁姨”两个字,立刻收了笑。
阿標也老实了。
文昌路口再热闹,梁姨一句话,能让人心里凉半截。
林耀东把证明折好。
“我收档后去。”
…………
梁姨在街道办。
风扇嘎吱嘎吱转,桌上搪瓷茶缸里的茶黑得像凉茶。
她看完那张证明,又看林耀东。
“你现在本事大了。早餐还没卖几日,就同进出口公司扯上关係。”
阿標站在后面,大气不敢喘。
林耀东说:“只是临时帮忙指路、记样品。”
梁姨用手指敲了敲纸。
“这上面写得清楚,不得收款,不得承诺,不得冒用。你识字吧?”
“识。”
“识字就不要装糊涂。”
“明白。”
梁姨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外宾的事,不是街坊买菜。你讲错一句话,別人不会骂你一个人,会讲我们街道乱。”
林耀东点头。
“所以我来给你看。”
梁姨的脸色缓了一点。
她拿起笔,在证明背面写了一行字。
该户档口经街道批准,近期经营情况尚稳,未见私收外匯券及扰乱秩序。
写完,盖章。
啪。
红章落下。
阿標肩膀跟著一抖。
梁姨把纸推回去。
“给你盖这个章,不是让你威风。”
“知道。”
“是让你知道,有人看著你。”
“知道。”
梁姨又看阿標。
“你呢?”
阿標立刻站直。
“我不主动跟外宾讲话。”
梁姨愣了一下。
林耀东差点没忍住笑。
梁姨哼了一声。
“最好。”
…………
从街道办出来,阿標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东哥,两个章。”
“嗯。”
“一个进出口公司,一个街道。”
“嗯。”
“那你现在算不算公家人?”
“不算。”
“那算咩?”
林耀东把证明夹进帐本里。
“算能站在旁边的人。”
阿標有点失望。
“旁边啊?”
“能站在旁边,就能听见桌上讲什么。”
阿標想了想,眼睛又亮了。
这话他听懂了。
以前他们连门都摸不到。
现在能站旁边。
这已经是很大一步。
下午两点半,文昌路口的日头还烈。
林耀东把档口交给珍姐。
陈玉珍从缝纫社绕过来,没说什么,只把一条乾净手帕塞给他。
“擦汗。別拿袖子抹。”
林耀东接过。
“好。”
林国强没来。
但五金厂老赵路过时,给他递了一只新的蓝边搪瓷杯。
“你阿爸叫我拿来的。说你那个杯口掉瓷,见人不好看。”
林耀东低头看杯子。
新的。
白底蓝边。
杯底还贴著一小片纸。
两毛八。
阿標在旁边小声:
“国强叔也知道了。”
林耀东没说话。
他把杯子放进布袋,又把那张双章证明贴身收好。
文昌路口还是那个文昌路口。
煤炉、蒸屉、凉茶、大铝壶,街坊端著碗坐在骑楼下。
可他今天要去的地方,不再是柜檯。
也不是街面。
是货从厂里出来之前,先被摆出来看的地方。
样品仓。
阿標推著自行车,压低声音问:
“东哥,仓库里会有多少髮夹?”
林耀东看向人民路方向。
“看了才知道。”
风从流花路那边吹过来。
带著车声,也带著一点铁皮箱子的味道。
林耀东拍了拍口袋里的证明。
纸很薄。
但有时候,一张纸,就能让人从门外站到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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