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日头最毒。
文昌路口的骑楼底下都热得发白,石板缝里冒著潮气,像有人在地下蒸饭。
阿標换了件乾净衬衫。
说是乾净,其实只是昨晚洗过,还没完全乾,背后有一块水印。陈玉珍看不下去,临出门前拿熨斗给他压了两下。
“出去见外宾,別皱巴巴。”
阿標受宠若惊。
“玉珍姨,我又不是相亲。”
陈玉珍瞪他。
“相亲都未必有人要你。”
阿標老实了。
林耀东也换了衣服。
还是白衬衫,洗得发薄,袖口有点旧,但扣子扣齐,领子压平。脚上还是布鞋,没有皮鞋,但擦过,乾净。
做小生意,穿不起好衣服没关係。
脏,就是態度问题。
周启明两点差五分到。
黄科长没来。
来的是上午见过的戴眼镜青年,姓宋,叫宋建民,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办事员。手里夹著一只文件袋,袋角被汗浸软了。
“黄科长在展馆走不开,让我跟著。”
宋建民说话比周启明规矩,眼睛也细,像隨时在记谁说错话。
他先看了林耀东,又看了阿標。
“今天只看,不谈价,不留地址,不收东西。”
林耀东点头。
“明白。”
阿標也赶紧点头。
“我闭嘴。”
宋建民看他一眼。
“最好。”
阿標脸一僵。
周启明差点笑出来。
…………
这次看的不是国营百货。
是上下九旁边一家日用杂货门市部。
门脸不大,门口掛著搪瓷盆、竹刷子、鸡毛掸子,柜檯里码著塑料髮夹、香皂盒、针线盒、梳子、纽扣。
东西密密麻麻。
顏色也杂。
红的、黄的、绿的、粉的,在玻璃柜里挤成一团,像一把打翻的糖纸。
阿標以前路过这里,只觉得乱。
今天两个外宾站到柜檯前,他忽然觉得这些小东西都像会发光。
来的外宾有两个。
一个是昨天看搪瓷杯的中年外宾。
另一个年轻些,头髮浅黄,手里拿著小本子,进门就盯上了柜檯里的塑料髮夹。
他指著一排红色髮夹,说了一串英文。
周启明翻译:
“他说,这个顏色很亮,问有没有別的顏色。”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拿著算盘,眼神警惕。
“顏色都在这里了。要买就买,不买不要翻乱。”
宋建民连忙上前。
“同志,我们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带外宾看样品。”
售货员听见“进出口公司”,脸色缓了一点,但还是不放心。
“看样品也別拿走啊,我们要对帐的。”
林耀东没有插嘴。
这时候不能抢宋建民的话。
他只是看柜檯。
红色髮夹边缘有毛刺,模具口不算精细,但顏色鲜,重量轻,一把十几个,装进小盒子也不占地方。
年轻外宾拿起一个,夹在手指上试了试,啪的一声弹开。
他眼睛亮了一下。
“good spring.”
周启明翻译:
“他说弹簧不错。”
售货员听不懂,但看外宾笑,脸上也鬆了一点。
阿標小声问:
“东哥,这种也能出口?”
林耀东看他一眼。
阿標立刻闭嘴。
林耀东却低声回了一句:
“轻,便宜,不占箱。”
阿標记住了。
轻。
便宜。
不占箱。
这三句话,听起来比“两毛八一个”更像生意。
…………
中年外宾看完髮夹,又拿起一只塑料香皂盒。
红盖白底。
盖子一合,咔噠一声。
不算顺。
他皱了皱眉,重复开合两次。
宋建民也皱眉。
售货员赶紧说:
“这个就是这样,用用就顺了。”
林耀东看了一眼,没有替她圆。
外贸货不能靠“用用就顺”。
国內街坊能忍,外商不一定忍。
年轻外宾指著盒盖边缘,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这里有毛边。”
售货员脸色不好看。
“塑料东西,哪有一点毛边都没有的?”
宋建民有点尷尬。
林耀东这才开口:
“不是不能有。要分等级。”
几个人都看他。
林耀东拿起两个香皂盒,一个红盖,一个绿盖。
“外销样品,边要修乾净,盖子要顺,顏色要一批一样。街坊自己用,可以便宜一点,有点毛边没人计较。外宾拿回去卖,客人第一眼看的就是边。”
周启明把话翻过去。
中年外宾点头很快。
年轻外宾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宋建民看林耀东的眼神变了。
售货员虽然不太服气,但也没再顶。
林耀东把两个香皂盒放回原位。
“宋同志,这个要记两项。”
宋建民下意识打开文件袋。
“哪两项?”
“顏色,毛边。”
宋建民愣了一下,赶紧写。
顏色。
毛边。
阿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原来挑毛病,也能算本事。
…………
外宾看得很细。
髮夹问顏色。
香皂盒问毛边。
梳子问会不会断。
针线盒问盖子能不能换图案。
阿標越听越晕。
他以前买东西,只问多少钱。
现在才发现,外宾买东西,问的都是他想不到的地方。
年轻外宾拿起一小捆髮夹,比划了一下,问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问一包多少个。”
售货员说:“十个。”
外宾又问。
“一箱多少包?”
这次售货员答不上来。
她只管柜檯,不管箱。
宋建民也迟疑。
林耀东拿过一张旧纸,画了个简单的框。
“可以这样问厂:十个一小包,十小包一中包,二十中包一箱。这样一箱就是两千个。”
阿標倒吸一口气。
两千个。
一个髮夹在他眼里不值钱。
两千个放在一起,突然就嚇人了。
周启明翻给外宾听。
年轻外宾点头,立刻说了一个词。
“assortment.”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
这词他懂,但一时不知道怎么落到货上。
林耀东说:
“混色。”
周启明立刻翻译。
“他说要混色,一包里红、黄、绿、粉都有。”
宋建民赶紧写。
混色。
十个一包。
两千一箱。
顏色要匀。
毛边要修。
售货员看著他们写,眼神慢慢变了。
她终於明白,这帮人不是来买几个髮夹的。
他们是在把柜檯上的小东西,写成另一种东西。
一种她平时摸得到,却没想过能走出广州的东西。
…………
看完门市部,几个人站到骑楼底下。
外宾还在翻小本子。
宋建民的文件袋里已经多了两页纸。
周启明额头全是汗,但精神很好。
他低声问林耀东:
“这些东西,真有人要?”
林耀东看著街面。
“不一定全部要。”
“那还记这么细?”
“外宾要的不是今天柜檯里这几个。他们要知道我们能不能按他们的要求做出来。”
宋建民听见了,忍不住问:
“那如果厂里做不了呢?”
“那就老实说做不了。”
“这不是把生意推走?”
林耀东摇头。
“做不了说能做,才是把生意推走。第一次骗到订单,第二次就没路了。”
宋建民沉默了。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阿標看著林耀东,忽然觉得东哥和以前不一样。
在文昌路口,东哥是摆早餐档的。
到了这里,东哥好像把这些髮夹、香皂盒、梳子全拆开了,拆成顏色、包装、箱数、毛边、交期。
同样一个东西,別人看见的是几分钱。
他看见的是一条线。
从柜檯,到厂里,到箱子,到外宾手里的本子。
这条线,阿標看不清。
但他知道,线是真的。
…………
快收尾时,年轻外宾忽然指了指阿標手里的竹牌。
那是阿標早上顺手带出来的,原本是饭盒號码牌。
他一直攥著,紧张的时候就摸两下。
外宾问了一句。
周启明愣了愣,笑起来。
“他问这个是什么。”
阿標一下慌了。
“这个不能卖!这是我们档口的!”
周启明把意思翻过去,外宾笑得更厉害。
林耀东也笑了。
“告诉他,是排队取餐用的號码牌。”
周启明翻完,年轻外宾点点头,又看了那块竹牌几眼。
林耀东心里一动。
竹牌不值钱。
但“编號”“分拣”“取货”值钱。
他拿过纸,在最后加了一行。
编號牌。
宋建民看见,愣了。
“这个也记?”
林耀东说:
“不一定卖。先记。”
宋建民想了想,还是写下了。
编號牌。
阿標看著自己手里那块竹牌,整个人都有点飘。
早上还只是掛饭盒的东西。
下午竟然也进了样品单。
他低声嘀咕:
“我这块牌,出息了。”
林耀东看他一眼。
“你別太出息,先闭嘴。”
阿標立刻把嘴闭上。
…………
回到文昌路口,已经傍晚。
刘大头第一眼看阿標。
“今日闭嘴没?”
阿標想了想。
“闭了一半。”
刘大头笑得差点把凉茶喷出来。
珍姐正在收蒸屉。
陈玉珍也提前从缝纫社回来,站在天井口,像是路过,其实等著听信。
林耀东坐到小方桌边,把今天记下的纸摊开。
髮夹。
香皂盒。
梳子。
针线盒。
编號牌。
旁边还有几个新词。
混色。
毛边。
包装。
一箱两千。
阿標指著“一箱两千”,声音都低了。
“东哥,这要是真成了,得多少髮夹?”
林耀东把原子笔盖上。
“现在还没成。”
“那什么时候算成?”
“等外贸公司找到厂,厂做得出来,外宾点头,合同签下来,才算成。”
阿標听得头大。
“这么多步?”
“外贸就是这么多步。”
陈玉珍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
“那你忙半日,赚咩?”
林耀东抬头,看著文昌路口越来越暗的天。
“赚一张桌边的位置。”
“咩桌?”
“能谈生意的桌。”
陈玉珍没再问。
她听不全懂。
但她听懂了“谈生意”。
林耀东把那张样品单压到帐本里。
广交会的灯火,远在流花路。
可第一张真正像样的样品单,已经压在了文昌路口这张小方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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