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塑料髮夹

小说:1980南风起! 作者:佚名
    下午两点,日头最毒。
    文昌路口的骑楼底下都热得发白,石板缝里冒著潮气,像有人在地下蒸饭。
    阿標换了件乾净衬衫。
    说是乾净,其实只是昨晚洗过,还没完全乾,背后有一块水印。陈玉珍看不下去,临出门前拿熨斗给他压了两下。
    “出去见外宾,別皱巴巴。”
    阿標受宠若惊。
    “玉珍姨,我又不是相亲。”
    陈玉珍瞪他。
    “相亲都未必有人要你。”
    阿標老实了。
    林耀东也换了衣服。
    还是白衬衫,洗得发薄,袖口有点旧,但扣子扣齐,领子压平。脚上还是布鞋,没有皮鞋,但擦过,乾净。
    做小生意,穿不起好衣服没关係。
    脏,就是態度问题。
    周启明两点差五分到。
    黄科长没来。
    来的是上午见过的戴眼镜青年,姓宋,叫宋建民,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办事员。手里夹著一只文件袋,袋角被汗浸软了。
    “黄科长在展馆走不开,让我跟著。”
    宋建民说话比周启明规矩,眼睛也细,像隨时在记谁说错话。
    他先看了林耀东,又看了阿標。
    “今天只看,不谈价,不留地址,不收东西。”
    林耀东点头。
    “明白。”
    阿標也赶紧点头。
    “我闭嘴。”
    宋建民看他一眼。
    “最好。”
    阿標脸一僵。
    周启明差点笑出来。
    …………
    这次看的不是国营百货。
    是上下九旁边一家日用杂货门市部。
    门脸不大,门口掛著搪瓷盆、竹刷子、鸡毛掸子,柜檯里码著塑料髮夹、香皂盒、针线盒、梳子、纽扣。
    东西密密麻麻。
    顏色也杂。
    红的、黄的、绿的、粉的,在玻璃柜里挤成一团,像一把打翻的糖纸。
    阿標以前路过这里,只觉得乱。
    今天两个外宾站到柜檯前,他忽然觉得这些小东西都像会发光。
    来的外宾有两个。
    一个是昨天看搪瓷杯的中年外宾。
    另一个年轻些,头髮浅黄,手里拿著小本子,进门就盯上了柜檯里的塑料髮夹。
    他指著一排红色髮夹,说了一串英文。
    周启明翻译:
    “他说,这个顏色很亮,问有没有別的顏色。”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拿著算盘,眼神警惕。
    “顏色都在这里了。要买就买,不买不要翻乱。”
    宋建民连忙上前。
    “同志,我们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带外宾看样品。”
    售货员听见“进出口公司”,脸色缓了一点,但还是不放心。
    “看样品也別拿走啊,我们要对帐的。”
    林耀东没有插嘴。
    这时候不能抢宋建民的话。
    他只是看柜檯。
    红色髮夹边缘有毛刺,模具口不算精细,但顏色鲜,重量轻,一把十几个,装进小盒子也不占地方。
    年轻外宾拿起一个,夹在手指上试了试,啪的一声弹开。
    他眼睛亮了一下。
    “good spring.”
    周启明翻译:
    “他说弹簧不错。”
    售货员听不懂,但看外宾笑,脸上也鬆了一点。
    阿標小声问:
    “东哥,这种也能出口?”
    林耀东看他一眼。
    阿標立刻闭嘴。
    林耀东却低声回了一句:
    “轻,便宜,不占箱。”
    阿標记住了。
    轻。
    便宜。
    不占箱。
    这三句话,听起来比“两毛八一个”更像生意。
    …………
    中年外宾看完髮夹,又拿起一只塑料香皂盒。
    红盖白底。
    盖子一合,咔噠一声。
    不算顺。
    他皱了皱眉,重复开合两次。
    宋建民也皱眉。
    售货员赶紧说:
    “这个就是这样,用用就顺了。”
    林耀东看了一眼,没有替她圆。
    外贸货不能靠“用用就顺”。
    国內街坊能忍,外商不一定忍。
    年轻外宾指著盒盖边缘,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这里有毛边。”
    售货员脸色不好看。
    “塑料东西,哪有一点毛边都没有的?”
    宋建民有点尷尬。
    林耀东这才开口:
    “不是不能有。要分等级。”
    几个人都看他。
    林耀东拿起两个香皂盒,一个红盖,一个绿盖。
    “外销样品,边要修乾净,盖子要顺,顏色要一批一样。街坊自己用,可以便宜一点,有点毛边没人计较。外宾拿回去卖,客人第一眼看的就是边。”
    周启明把话翻过去。
    中年外宾点头很快。
    年轻外宾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宋建民看林耀东的眼神变了。
    售货员虽然不太服气,但也没再顶。
    林耀东把两个香皂盒放回原位。
    “宋同志,这个要记两项。”
    宋建民下意识打开文件袋。
    “哪两项?”
    “顏色,毛边。”
    宋建民愣了一下,赶紧写。
    顏色。
    毛边。
    阿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原来挑毛病,也能算本事。
    …………
    外宾看得很细。
    髮夹问顏色。
    香皂盒问毛边。
    梳子问会不会断。
    针线盒问盖子能不能换图案。
    阿標越听越晕。
    他以前买东西,只问多少钱。
    现在才发现,外宾买东西,问的都是他想不到的地方。
    年轻外宾拿起一小捆髮夹,比划了一下,问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问一包多少个。”
    售货员说:“十个。”
    外宾又问。
    “一箱多少包?”
    这次售货员答不上来。
    她只管柜檯,不管箱。
    宋建民也迟疑。
    林耀东拿过一张旧纸,画了个简单的框。
    “可以这样问厂:十个一小包,十小包一中包,二十中包一箱。这样一箱就是两千个。”
    阿標倒吸一口气。
    两千个。
    一个髮夹在他眼里不值钱。
    两千个放在一起,突然就嚇人了。
    周启明翻给外宾听。
    年轻外宾点头,立刻说了一个词。
    “assortment.”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
    这词他懂,但一时不知道怎么落到货上。
    林耀东说:
    “混色。”
    周启明立刻翻译。
    “他说要混色,一包里红、黄、绿、粉都有。”
    宋建民赶紧写。
    混色。
    十个一包。
    两千一箱。
    顏色要匀。
    毛边要修。
    售货员看著他们写,眼神慢慢变了。
    她终於明白,这帮人不是来买几个髮夹的。
    他们是在把柜檯上的小东西,写成另一种东西。
    一种她平时摸得到,却没想过能走出广州的东西。
    …………
    看完门市部,几个人站到骑楼底下。
    外宾还在翻小本子。
    宋建民的文件袋里已经多了两页纸。
    周启明额头全是汗,但精神很好。
    他低声问林耀东:
    “这些东西,真有人要?”
    林耀东看著街面。
    “不一定全部要。”
    “那还记这么细?”
    “外宾要的不是今天柜檯里这几个。他们要知道我们能不能按他们的要求做出来。”
    宋建民听见了,忍不住问:
    “那如果厂里做不了呢?”
    “那就老实说做不了。”
    “这不是把生意推走?”
    林耀东摇头。
    “做不了说能做,才是把生意推走。第一次骗到订单,第二次就没路了。”
    宋建民沉默了。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阿標看著林耀东,忽然觉得东哥和以前不一样。
    在文昌路口,东哥是摆早餐档的。
    到了这里,东哥好像把这些髮夹、香皂盒、梳子全拆开了,拆成顏色、包装、箱数、毛边、交期。
    同样一个东西,別人看见的是几分钱。
    他看见的是一条线。
    从柜檯,到厂里,到箱子,到外宾手里的本子。
    这条线,阿標看不清。
    但他知道,线是真的。
    …………
    快收尾时,年轻外宾忽然指了指阿標手里的竹牌。
    那是阿標早上顺手带出来的,原本是饭盒號码牌。
    他一直攥著,紧张的时候就摸两下。
    外宾问了一句。
    周启明愣了愣,笑起来。
    “他问这个是什么。”
    阿標一下慌了。
    “这个不能卖!这是我们档口的!”
    周启明把意思翻过去,外宾笑得更厉害。
    林耀东也笑了。
    “告诉他,是排队取餐用的號码牌。”
    周启明翻完,年轻外宾点点头,又看了那块竹牌几眼。
    林耀东心里一动。
    竹牌不值钱。
    但“编號”“分拣”“取货”值钱。
    他拿过纸,在最后加了一行。
    编號牌。
    宋建民看见,愣了。
    “这个也记?”
    林耀东说:
    “不一定卖。先记。”
    宋建民想了想,还是写下了。
    编號牌。
    阿標看著自己手里那块竹牌,整个人都有点飘。
    早上还只是掛饭盒的东西。
    下午竟然也进了样品单。
    他低声嘀咕:
    “我这块牌,出息了。”
    林耀东看他一眼。
    “你別太出息,先闭嘴。”
    阿標立刻把嘴闭上。
    …………
    回到文昌路口,已经傍晚。
    刘大头第一眼看阿標。
    “今日闭嘴没?”
    阿標想了想。
    “闭了一半。”
    刘大头笑得差点把凉茶喷出来。
    珍姐正在收蒸屉。
    陈玉珍也提前从缝纫社回来,站在天井口,像是路过,其实等著听信。
    林耀东坐到小方桌边,把今天记下的纸摊开。
    髮夹。
    香皂盒。
    梳子。
    针线盒。
    编號牌。
    旁边还有几个新词。
    混色。
    毛边。
    包装。
    一箱两千。
    阿標指著“一箱两千”,声音都低了。
    “东哥,这要是真成了,得多少髮夹?”
    林耀东把原子笔盖上。
    “现在还没成。”
    “那什么时候算成?”
    “等外贸公司找到厂,厂做得出来,外宾点头,合同签下来,才算成。”
    阿標听得头大。
    “这么多步?”
    “外贸就是这么多步。”
    陈玉珍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
    “那你忙半日,赚咩?”
    林耀东抬头,看著文昌路口越来越暗的天。
    “赚一张桌边的位置。”
    “咩桌?”
    “能谈生意的桌。”
    陈玉珍没再问。
    她听不全懂。
    但她听懂了“谈生意”。
    林耀东把那张样品单压到帐本里。
    广交会的灯火,远在流花路。
    可第一张真正像样的样品单,已经压在了文昌路口这张小方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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