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包样品,林耀东没有全带去。
他挑了六包。
三包最齐的。
一包纸卡略偏。
一包封口有点歪。
还有一包粉色髮夹顏色稍浅。
阿標看著他往布袋里装,急了。
“东哥,坏的也带?”
“带。”
“昨日不是讲外宾看样?你拿坏的给他看,不怕他嫌?”
林耀东把布袋口扎紧。
“他迟早会嫌。早嫌比晚嫌好。”
阿標想了半天。
“你这是专门找骂?”
“专门找问题。”
珍姐在旁边洗蒸布,听见这句,手顿了一下。
“做粉也是这样。新米浆头一屉,自己先试。粘了,就別端出去。”
阿標看向她。
“那你怎么不端坏的给客人看?”
珍姐瞥他。
“因为我不是做出口。”
阿標又被噎住。
林耀东笑了一下。
现在连珍姐都开始懂区別了。
文昌路口这张小桌子,每天早上卖五分钱一碟的肠粉。
可桌上压过外宾名片,压过样品单,也压过裂了孔的包装袋。
它已经不是单纯的早餐桌了。
…………
復样地点没选在文昌路口。
黄科长说,今天去外贸公司临时接待室。
这是规矩。
样品第一次在街面看,可以说是偶遇。
第二次正式復样,就不能再在早餐档边上谈。
外贸公司的临时接待室在一栋旧楼二层。
墙刷得很白,门口掛著“业务三科”的牌子,里面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贴著广交会宣传画。
阿標一进门,脚步都轻了。
他在文昌路口敢跑敢喊。
到这里,连咳嗽都怕太大声。
周启明把他安排在角落。
“你负责拿样,不主动讲话。”
阿標点头。
“我今日嘴缝起来。”
宋建民在旁边小声:
“最好。”
阿標看他一眼,又忍住。
黄科长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浅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李科长也来了,脸还是黑,但手里夹著那几包样品,动作比前几天仔细多了。
没多久,瘦高外宾进来了。
还是那只计算器。
还是那副先看货、后看人的眼神。
他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伸手。
“sample?”
周启明翻译都省了。
阿標赶紧把第一包样品递过去。
瘦高外宾先看纸卡。
摸厚度。
看孔。
再把样品掛到带来的铁鉤上。
这次没有拉破。
他往下扯了三下。
纸卡孔边微微变形,但没裂。
阿標的心跟著那三下抖了三下。
第三下没破,他差点想喊好。
硬憋住了。
瘦高外宾点了点头。
“better.”
周启明翻译:
“他说比上次好。”
李科长脸上终於鬆了一点。
可外宾没有停。
他又拿第二包。
撕开。
倒出来。
数数量。
十二只。
红三。
黄三。
绿三。
粉三。
他把四种顏色並排摆在桌上,忽然指著粉色那三只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这个粉色和上一包不一样。”
李科长脸色立刻又绷住。
宋建民赶紧翻记录。
林耀东把那包粉色偏浅的样品推出来。
“这包就是我们挑出来的问题样。”
周启明翻给外宾听。
瘦高外宾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指著两种粉色。
“different batch. color not stable. need standard color sample.”
他说得慢。
词不多。
但周启明听懂了,补充翻译。
“他说这是不同批次,顏色不稳。后面需要確定標准色样。”
外宾这次点头很快。
还在本子上写下:
standard color sample.
李科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原本觉得把坏样带来丟人。
现在才发现,不带才麻烦。
外宾不是看不出问题。
李科长这才明白。
坏样先摆出来,是难看。
被外宾自己挑出来,是丟脸。
…………
接著看封口。
一包封得平。
一包有点歪。
外宾拿起来比了一下,说了几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封口要在同一位置,纸卡不能挡住產品。上货架时,前面要整齐。”
宋建民赶紧写。
封口位置统一。
纸卡不得遮挡產品。
正面展示整齐。
阿標听得眼睛发直。
一包髮夹,连“正面”都有讲究。
以前他觉得外宾事多。
现在他觉得,事多也有道理。
货掛在货架上,客人第一眼看的就是正面。
正面歪了,人家凭什么掏钱?
瘦高外宾最后把最好的那包样品拿起来,又说了一句。
周启明脸色微微一变。
黄科长问:
“他说什么?”
“他说,样品方向可以。现在要价格和交期。”
屋里一下静了。
这才是真正的关口。
样品改得再好,不报价格,不给交期,生意还是空的。
黄科长没有马上答。
他看向李科长。
李科长咳了一声。
“厂里昨晚粗算了一下。修边、分色、装袋、纸卡、薄膜、外箱都加进去,比原来散装贵不少。”
黄科长问:
“交期呢?”
李科长脸色有点紧。
“二十箱,十五天。”
周启明翻过去。
瘦高外宾听完,摇头。
“ten days.”
周启明翻译:
“他说十天。”
李科长立刻说:
“十天做不了。”
这次他说得很硬。
也很实。
十天不是嘴上让一让就能让出来的。
修边、分色、纸卡、薄膜、热封、装箱,一步一步都要人。
林耀东没有反驳。
他看著桌上的样品,忽然问:
“二十箱试单,能不能分两批交?”
黄科长一怔。
周启明也看过来。
林耀东说:
“先十箱,十天內交。后十箱,十五天內交。外宾先拿第一批试市场,后面继续补。”
周启明翻过去。
瘦高外宾沉默了。
他拿著计算器,按了几下,又在本子上写。
李科长也没吭声。
十天二十箱做不了。
十天十箱,咬咬牙,有机会。
黄科长看向李科长。
“十天十箱?”
李科长沉著脸。
“如果纸卡、袋子不拖后腿,可以试。”
瘦高外宾终於点头。
周启明鬆了一口气。
“他说可以接受分批。但价格要正式报价。”
黄科长点头。
“价格明天给正式报价。今天只定样品方向和交期。”
外宾又补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
“他说,价格要有竞爭力。”
屋里没人笑。
样品过了。
交期也压下来了。
可黄科长把那张报价草表合上时,屋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髮夹已经能做。
现在要证明,它卖得出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