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两个字,从接待室一路跟到文昌路口。
阿標一路没说话。
以前他觉得十天很长。
十天够下好几场雨,够文昌路口卖几百碟肠粉,够刘大头把凉茶铺门口扫二十遍。
可等宋建民把修边、分色、纸卡、热封、装箱一项项写到纸上,他才知道,十天短得像一根快烧完的香。
黄科长把排產表摊在桌上。
第一日,確认色样、纸卡、薄膜。
第二日到第四日,修边。
第五日开始分色、装袋。
第七日抽检。
第九日装箱。
第十日交第一批。
阿標盯著那张表,头皮发麻。
“东哥,这是不是写得太满了?”
林耀东看著那张表。
“不是太满。”
他用原子笔在“第七日抽检”下面画了一道线。
“是不能漏。”
李科长一早来文昌路口时,手里没拿报价单。
也没拿样品。
他拎著一个小布袋。
布袋往小方桌上一倒,掉出来一把髮夹。
红的多。
绿的多。
黄色也不少。
粉色只有几只。
阿標正在发竹牌,看见那几只粉色,心里咯噔一下。
“粉色还没补上?”
李科长没理他。
他看著林耀东。
“厂里粉色料不够。昨天新样用了不少,后头要是照四色各三装,撑不了多少包。”
林耀东擦了擦手。
“什么时候能补?”
“最快明天下午。还不一定同一批顏色。”
这句话比“没料”还麻烦。
没料可以等。
不同批顏色,就会有色差。
阿標想起復样时外宾指著粉色说“不一样”,后背一下发凉。
李科长压低声音。
“车间有人说,粉色不够,就红色多放一个。红四、粉二。反正隔著袋子,外宾未必一包包数。”
这话一出,文昌路口忽然静了一下。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探出头。
珍姐拉粉的手也慢了一拍。
阿標下意识说:
“这不行吧?”
李科长看他。
“你看得出来?”
阿標张了张嘴。
他还真不一定看得出来。
林耀东没有说话。
他拿起一包昨天留下的样品,拆开。
红三。
黄三。
绿三。
粉三。
他抽掉一只粉色,换成红色。
重新装回袋里。
然后推给阿標。
“看。”
阿標低头看了半天。
红黄绿粉混在透明袋里,乍一眼確实亮。
多一只红,少一只粉,好像也没那么明显。
他脸慢慢红了。
“我……第一眼看不出。”
林耀东又把样品递给陈玉珍。
陈玉珍刚从缝纫社绕过来,手里还拿著一截线。
她看了一眼。
“这个粉不一样。”
李科长愣了一下。
陈玉珍指著袋子。
“原来这边该有三只粉。现在少一只,整包顏色沉了。你们男人粗眼看不出,女人买髮夹,一眼就看顏色。”
阿標嘴巴张了张,没敢反驳。
珍姐在旁边说:
“粉色本来就是给女人看的,少了当然不对。”
刘大头也凑热闹。
“凉茶少一味药,我也喝得出来。”
陈玉珍瞪他。
“你那是苦,少什么都苦。”
骑楼底下有人笑了一声。
但李科长没笑。
他看著那包红四粉二的样品,脸色沉得厉害。
林耀东把那包错色样放到桌边。
“这个不能混进合格样。”
李科长没说话。
他知道不能。
问题是十天压著,厂里有人就会想这么干。
这不是不会做。
是赶急了,就想省。
…………
晚上回到文昌巷,林耀东还在想木箱。
外宾不是一定信你封好的箱。
货到了別人手里,可能要开检,可能要抽查,可能要重新封。
箱子钉死了,开一次就废。
钉子生锈,纸卡沾了锈,前面所有乾净都白做。
林国强坐在门口抽菸,听他说完,只问了一句:
“箱子给谁开?”
“外宾可能开,外贸公司也可能开。”
林国强点点头,起身进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包新钉子。
“別用锈钉。”
他又补一句。
“留两个活动口。要开检,就开那里。別整箱撬烂。”
林耀东接过那包钉子。
钉子不多。
却比一堆空话实在。
…………
下午,第三塑料厂车间。
事情比李科长说的还糟。
粉色筐几乎空了。
几个女工已经装出了七八包红四粉二。
不是没人知道。
是有人觉得先凑够数再说。
其中一个年轻女工小声解释:
“科长催得急,粉色又不够。我们想先装著,等粉色来了再换也行。”
李科长脸色铁青。
要骂。
林耀东先把那几包拿起来,一包一包放进旁边空筐。
“这个筐,以后专门放返工包。”
女工们看他。
林耀东没有骂。
只把筐推到工作檯边。
“红四粉二,进返工筐。纸卡歪,进返工筐。封口歪,进返工筐。数量错,进返工筐。”
林耀东把“返工筐”三个字写在纸上,又用原子笔重重圈了一下。
“错样不准消失。”
李科长皱眉。
“错样还留著做咩?看著堵心。”
林耀东说:
“错样一消失,就不知道错进哪箱了。”
屋里静了一下。
宋建民把这句话写进记录里。
返工包单独入筐。
標明原因。
復检后才能回线。
未復检,不准装箱。
阿標看著那几行字,忽然觉得那只返工筐比合格筐还嚇人。
合格筐里装的是货。
返工筐里装的是雷。
李科长皱眉。
“返工筐谁看?”
“每箱封前看。”
林耀东拿起一张纸,画了四个格。
数量。
顏色。
纸卡。
封口。
“每箱封箱前,抽十包。四项都打勾,才能封。”
宋建民赶紧记。
黄科长刚好进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了一下。
“每箱抽十包?”
“至少十包。”
“谁签?”
屋里安静。
林耀东没有说自己。
他看向李科长。
李科长脸色更黑。
“你看我做咩?”
黄科长也看他。
李科长憋了半天。
“车间组长签。”
林耀东说:
“外贸公司留一份记录。”
宋建民立刻抬头。
“我留。”
黄科长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这一下,车间里的气氛变了。
以前错了,是一包错。
现在错了,要进返工筐,要记录,要有人签。
没人再敢把红四粉二往合格堆里塞。
阿標站在旁边,看著那几包错色样被拆开,重新分色。
他小声问林耀东:
“东哥,刚才那个,算偷懒吗?”
林耀东摇头。
“算赶急。”
“赶急也不行?”
林耀东没答。
他只是拿起一只粉色髮夹,放回粉色筐。
阿標看懂了。
赶急也不能把顏色赶没了。
…………
傍晚,粉色新料终於送来一小袋。
顏色比原来的深一点。
陈玉珍说得没错,女人一眼能看出来。
李科长把两批粉色放在一起,脸又沉了。
“这怎么办?”
方技术员不在。
潘师傅也不在。
这个问题又回到塑料厂自己头上。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把两种粉色各拿三只,摆在桌上。
深粉放一边。
浅粉放一边。
“同一包里不要混。第一批用浅粉,不够就停。深粉单独做下一批样,让外宾確认。”
李科长想说停了会拖交期。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因为刚才那几包红四粉二,还在返工筐里。
黄科长说:
“先保第一批顏色一致。”
宋建民在排產表上改。
前三天修边、分色。
第四天装袋。
第六天试装箱。
第八天完成第一批。
第九天检查。
第十天交货。
旁边又多了一行:
粉色批次不得混装。
阿標看著那张排產表。
十天。
每一天都像被人用钉子钉在纸上。
李科长盯著表看了很久。
最后把烟夹到耳后。
“行。照这个来。”
黄科长没笑。
林耀东也没笑。
十天的压力,没有因为一张表轻一点。
它只是从嘴上,落到了每个人手里。
女工手里的小碗。
宋建民手里的记录。
李科长耳后的烟。
林国强给的两颗新钉子。
还有那个放在工作檯边上的返工筐。
天快黑时,第一批合格样重新开始装。
红三。
黄三。
绿三。
粉三。
一包也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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