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耀东没急著去外贸公司。
文昌路口照常开档。
米浆照磨。
煤炉照生。
珍姐照样一刮一卷一切。
阿標却有点坐不住。
收钱的时候,手比平时快,嘴也碎。
“五分。”
“先付钱。”
“碗放那边。”
“別挤。”
说完,又忍不住往流花路方向看。
刘大头看得好笑。
“你脖子再伸长点,就能伸到外贸公司拿钱了。”
阿標嘴硬。
“我又不急。”
“你不急?你不急一早上看了九次路口。”
“我看客人。”
刘大头笑出声。
“你看个鬼,客人都在你面前。”
阿標被噎住。
珍姐在蒸屉边淡淡说:
“收钱看手,不看路。”
阿標立刻低头。
可没过一会儿,又抬头看。
林耀东倒稳。
他把帐本放在桌角,照常记帐。
米。
虾米。
煤。
油条。
葱花。
收入。
写完,又在旁边添了一行:
外贸劳务,待领。
阿標看见那两个字,心又痒了。
待领。
待领这两个字,比凉茶还苦。
…………
快十点,周启明来了。
不是骑车来。
是走著来。
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阿標眼睛一下亮了。
“周同志!”
周启明还没站稳,阿標已经迎上去。
“是不是——”
林耀东咳了一声。
阿標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回去。
周启明笑了笑,把信封递给林耀东。
“黄科长让我带来的。手续走完了。”
骑楼底下忽然安静了一点。
刘大头的凉茶勺停在半空。
六婶端著洗衣盆,脚也停住。
连陈玉珍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巷口出来了。
她嘴上说去缝纫社,手里还拎著布包,可人已经站到了档口旁边。
林耀东接过信封。
没有马上拆。
先看封口。
外贸公司的红章盖在封口处。
上面写著:
临时样品整理劳务。
二十八元。
阿標吞了口唾沫。
“真二十八?”
林耀东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人民幣。
十元两张。
五元一张。
二元一张。
一元一张。
整整二十八。
纸幣不算新。
边角有摺痕。
但放在文昌路口这张小方桌上,像一摞小砖。
骑楼底下没人说话。
因为这不是街坊买肠粉的五分一毛。
这是外贸公司给的钱。
乾净钱。
有章。
有名目。
有数。
周启明递过一张收据。
“这里签个名。”
林耀东拿笔签了。
字不算漂亮。
但很稳。
阿標在旁边看得眼热。
他小声问:
“东哥,我能摸一下吗?”
林耀东看他一眼,把那张一元递给他。
阿標两只手接过去。
像接一张奖状。
刘大头酸溜溜地说:
“一元都摸得这么虔诚,没见过钱啊?”
阿標立刻反击:
“你见过外贸公司给你盖章的钱?”
刘大头闭嘴。
骑楼底下一阵笑。
…………
陈玉珍走过来。
她先看钱。
再看信封。
最后看收据。
“给我看看。”
林耀东把信封递给她。
陈玉珍不懂外贸公司的那些字。
但她认得红章。
认得二十八元。
认得林耀东的名字。
她把信封看了好几遍,嘴唇动了一下。
最后只说:
“別放桌上,脏。”
这话一出,街坊又笑。
陈玉珍瞪过去。
“笑什么?钱不怕脏啊?”
她把钱重新叠好,拿布包里的手帕包了两层。
包得比包金子还细。
林耀东看著她。
“阿妈,不是说买半斤肉?”
陈玉珍手一顿。
“中午买。”
“买多点。”
“多什么多?刚拿钱就乱花?”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却没松。
那包钱被她攥得紧紧的。
林耀东从里面抽出五块。
陈玉珍立刻瞪他。
“做咩?”
“给阿標。”
阿標一愣。
“给我?”
“昨晚数了一夜,今天也跑前跑后。劳务里有你一份。”
阿標嚇得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我跟你跑的。”
林耀东把五块塞进他手里。
“跟我跑,也不是白跑。”
阿標握著五块钱,整个人都木了。
五块。
他以前帮人搬货,跑一整天,最多几毛。
五块钱,够他吃多少碗肠粉?
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珍姐看著他。
“收著。”
阿標眼圈一红。
“那……我请大家喝凉茶?”
刘大头立刻精神。
“好啊!”
林耀东说:
“从你自己的钱里出?”
阿標一下清醒。
“那算了。”
骑楼底下笑得更大声。
…………
周启明没急著走。
等笑声落下,他才把另一张纸递给林耀东。
“还有这个。”
林耀东接过来。
是首批十箱的正式排期。
三日內完成剩下八箱。
第五日送外贸公司復检。
第七日装车。
第十日交给外宾指定仓点。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p-01样品协助人员:林耀东。
阿標又凑过来看。
“有你名!”
陈玉珍也看见了。
她不懂p-01是什么意思。
但她看懂了“林耀东”。
这三个字印在外贸公司的排期上。
跟刚才那二十八块钱不一样。
钱是实的。
名字也是实的。
只是一个落在桌上。
一个落在纸上。
陈玉珍忽然把布包往胳膊上一挎。
“我先去缝纫社。”
说完就走。
走得很快。
阿標看著她背影,小声说:
“玉珍姨是不是高兴了?”
刘大头说:
“这还用问?她去缝纫社讲给人听了。”
珍姐低头笑了一下。
林耀东没拦。
陈玉珍这口气,憋了太多年。
让她去讲。
…………
中午,文昌巷都知道了。
不是六婶传的。
是陈玉珍自己传的。
她嘴上当然不会说“我仔厉害”。
她只是在缝纫社裁布的时候,很隨意地把那只信封拿出来,问旁边人:
“你帮我看看,这个章是不是外贸公司的?”
旁边女工一看,眼睛就直了。
“玉珍,你仔真拿外贸公司钱?”
陈玉珍装作不在意。
“什么拿不拿,劳务费而已。忙几日,才二十八。”
“才”字说得很轻。
但整个缝纫社都听见了。
二十八。
有人一个月才三十来块。
一个临时劳务,二十八。
还有章。
还有名字。
这事比外宾吃肠粉还实在。
等陈玉珍中午回家买肉时,巷口卖菜阿婆已经笑著问:
“玉珍,今晚加菜啊?”
陈玉珍板著脸。
“加什么菜?小孩子忙几日,瘦了,买点肉补补。”
嘴上说得轻。
手却指了指肉案上带点肥的那块。
“切半斤。”
顿了顿,又说:
“多一点也行。”
肉摊老板手起刀落。
“六两?”
陈玉珍想骂他手重。
可今天没骂。
“行。”
…………
晚上,林家饭桌上多了一碗肉。
不是很多。
但油星漂在菜心上,香味一下把整间屋子填满。
林国强回来时,先看桌上的肉。
再看林耀东。
“钱拿到了?”
“拿到了。”
“几多?”
“二十八。”
林国强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洗。
水从他少了半截食指的手上流过去。
他坐下后,陈玉珍把信封递给他。
“你看。”
林国强看得很慢。
外贸公司的章。
临时样品整理劳务。
林耀东。
二十八元。
他看完,把信封放回桌上。
没夸。
只说:
“乾净就好。”
林耀东点头。
“乾净。”
林国强夹了一块肉。
没有自己吃。
先放到林耀东碗里。
“多吃。”
陈玉珍立刻说:
“他自己不会夹?”
林国强不说话。
又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陈玉珍嘴唇动了动,没骂。
林耀东低头吃肉。
肉有点老。
盐也重。
但很香。
这个家已经很久没这么踏实地吃一顿肉了。
阿標晚上跑来串门,闻见味道,站在门口不肯走。
陈玉珍看他一眼。
“吃过没有?”
阿標立刻说:
“吃过了。”
肚子却很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陈玉珍黑著脸,去厨房拿了个碗。
“就一碗。”
阿標笑得牙都露出来。
“玉珍姨,你以后一定戴大金炼。”
陈玉珍手里的勺子差点敲他头上。
“吃饭都堵不住你嘴!”
…………
饭后,林耀东把帐本翻开。
外贸劳务,二十八元。
已领。
阿標那边,五元。
剩二十三。
肉,八角六分。
他一项项记下。
陈玉珍在旁边看。
以前她嫌他记帐麻烦。
现在不吭声了。
林国强坐在门口抽菸,烟雾慢慢散在天井里。
过了一会儿,他问:
“后面还要去厂里?”
“要。首批十箱还没完。”
“小心点。”
“嗯。”
林国强又说:
“你现在碰的是外贸公司的事。钱能拿,规矩也要守。”
这话很少。
但准。
林耀东看了父亲一眼。
“知道。”
陈玉珍在旁边补:
“规矩守,钱也要问。”
林国强看她一眼。
陈玉珍理直气壮。
“我讲错?”
林国强没说话。
林耀东笑了。
这个家里,忽然有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钱。
是大家开始相信,这条路真能走。
…………
第二天,第三塑料厂重新开线。
返工筐还摆在工作檯中间。
“返工未检”四个字比昨天更醒目。
女工们已经不敢绕著它走。
许组长也不敢隨便催。
方技术员在纸卡边上多画了一道浅浅的定位线。
纸卡插进去,到线为止。
不深。
不浅。
阿標看见,立刻说:
“这下不会低了。”
李科长哼了一声。
“少讲,多数。”
阿標马上低头。
首批剩下八箱,要在三日內赶出来。
这不是小事。
但和前两天比,车间里的慌乱少了些。
每个人知道自己该看什么。
分色的人只看顏色。
热封的人只看封口。
抽检的人只看数量和纸卡。
返工的人不准碰合格线。
流程一顺,速度反而快了。
到下午,第三箱封好。
第四箱封到一半。
李科长看著抽检表,脸色总算没那么黑。
“照这样,能赶上。”
宋建民刚要笑,外头门房有人跑进来。
“李科长,业务三科来人了。”
李科长抬头。
“谁?”
门房说:
“罗文斌同志。”
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林耀东也抬起头。
没一会儿,罗文斌走进车间。
白衬衫。
黑皮鞋。
手里夹著文件袋。
他先看了看工作檯,又看了看返工筐,最后目光落到林耀东身上。
“进度不错嘛。”
李科长问:
“罗同志来做什么?”
罗文斌笑了笑。
“黄科长忙,让我过来看看首批进度。”
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顺便说一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
罗文斌看向林耀东。
“外宾那边,希望首批十箱里,再加两箱牙刷盒样。”
阿標一愣。
“牙刷盒?”
林耀东没有说话。
他看著罗文斌手里的文件袋。
牙刷盒是第21章瘦高外宾圈出来的另一项。
但这几天,厂里所有力气都压在髮夹上。
现在突然加两箱牙刷盒。
不是加菜。
是加压。
李科长脸色直接沉了。
“现在加?谁答应的?”
罗文斌笑意不变。
“只是样,不是大货。外宾顺口提了一句,机会难得。”
林耀东看著他。
机会难得,这四个字很好听。
可有些机会,不是机会。
是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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