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一下静了。
髮夹这边刚顺起来。
第三箱封好,第四箱还在工作檯上。
返工筐摆在中间。
抽检表一张接一张。
每个人手里都有活。
这时候,罗文斌说要加两箱牙刷盒样。
阿標第一个觉得不对。
他虽然不懂外贸公司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懂一件事。
灶上一个锅刚刚稳住,你再塞一个锅上去,火肯定乱。
李科长脸色最难看。
“牙刷盒?现在?”
罗文斌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一张意向记录。
“上次外宾圈过。黄科长也知道。”
“圈过是一回事,排不排又是一回事。”李科长声音硬起来,“髮夹十箱都赶得一身汗,现在加牙刷盒,谁做?”
罗文斌笑了笑。
“李科长,第三塑料厂本来就做牙刷盒。样品两箱,不算多。”
李科长把烟盒拍在桌上。
“不算多?牙刷盒毛边、盖口、包装,哪一样不用人?”
罗文斌看向林耀东。
“林同志觉得呢?”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这话问得轻。
但味不轻。
林耀东现在是“样品协助”。
他要说不能加,就像怕事。
他说能加,厂里就要多背一口锅。
阿標心里冒火。
这罗文斌,明明是来添堵的。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那张意向记录看了一遍。
p-02。
牙刷盒。
外宾只圈了样。
没有数量。
没有包装要求。
没有交期。
林耀东把纸放下。
“不能直接加进首批十箱。”
罗文斌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髮夹首批已经確认排期。牙刷盒没有確认样品標准,也没有確认包装。现在硬塞进去,髮夹也乱,牙刷盒也做不好。”
李科长这回没说话。
但脸色鬆了一点。
罗文斌笑意淡了些。
“外宾开口,不回应?”
“回应。”林耀东说,“但不是现在把两箱塞进去。”
“那怎么回应?”
林耀东指了指意向记录。
“先做十套牙刷盒样包,不装箱。明天给外宾看材质、盖口、修边。外宾確认之后,再谈小批量。”
宋建民刚好也来了,站在门口听见这句,立刻低头记。
罗文斌看了宋建民一眼。
“宋同志来得倒巧。”
宋建民咳了一声。
“黄科长让我过来拿髮夹进度表。”
车间里没人接这话。
李科长看著林耀东。
“十套样包,今晚能做?”
这次林耀东没替厂里答。
他看向李科长。
这张桌子,不是他一个人能拍。
李科长沉著脸,想了想。
“十套可以。两箱不行。”
罗文斌说:
“那外宾那边怎么交代?”
林耀东说:
“照实说。髮夹首批十箱按计划推进,牙刷盒另起样品確认,不混排。”
罗文斌看著他。
“林同志很会拒绝。”
林耀东把意向记录推回去。
“不是拒绝,是分开。”
这句话一出,方技术员点了点头。
“分开好。髮夹和牙刷盒不是一个尺寸,包装袋也不一样。混在一起,工作檯会乱。”
许组长也小声说:
“现在髮夹刚顺,再换牙刷盒,女工手也乱。”
罗文斌看了他们一眼。
这些人昨天还未必会站到林耀东这边。
今天却一个个开口了。
不是因为喜欢他。
是因为他们都怕乱。
乱一次,就熬一夜。
…………
最后,方案定下来。
髮夹首批十箱不变。
牙刷盒当天只做十套样包。
不进首批排期。
不承诺交期。
由宋建民回去向黄科长报。
罗文斌没有再爭。
但临走前,他看了林耀东一眼。
“林同志,机会有时候就是要快。太稳,也会错过。”
林耀东说:
“太乱,也会砸锅。”
罗文斌笑了一下。
“那就看谁判断准。”
他夹著文件袋走了。
阿標看著他背影,低声骂:
“这个人讲话真不爽利。”
林耀东没有接话。
罗文斌不是乱来。
他知道外宾还惦记牙刷盒,也知道黄科长不会轻易放掉机会。
他只是把这个机会,提前推到了桌上。
接不住,是林耀东的问题。
接住了,也得乱一阵。
林耀东没有接话。
罗文斌不是乱来。
他知道外宾还惦记牙刷盒,也知道黄科长不会轻易放掉机会。
他只是把这个机会,提前推到了桌上。
接不住,是林耀东的问题。
接住了,也得乱一阵。
李科长听见,难得没训他。
只说:
“別管他说话爽不爽利,今晚牙刷盒谁看?”
阿標脸一下垮了。
“又要看?”
李科长看著他。
“你不是样品协助的人?”
阿標张了张嘴。
“我是协助样品协助的人。”
方技术员没忍住,笑了一声。
车间里的气鬆了一点。
林耀东拿起一只旧牙刷盒样品。
盖口不顺。
边上毛刺比髮夹还明显。
盒身透明度也不均匀。
他摸了摸盖口。
“先別急著装。第一件事,挑好坏样。”
阿標嘆了口气。
“我就知道,又来了。”
…………
牙刷盒比髮夹烦。
髮夹错了能数。
牙刷盒的问题,都藏在手感里。
盖子顺不顺。
边口刮不刮手。
透明料里有没有黑点。
阿標看了半天,只觉得每个都差不多。
林耀东拿起一只盒子,把盖子推给他看。
咔。
卡住了。
“你买回去刷牙,天天开一次,卡不卡?”
阿標摸了摸边口,又试了试盖子。
“卡。”
“坏样。”
几只挑下来,阿標就不敢乱说“差不多”了。
李科长看得脸又黑。
“这批牙刷盒以前也卖。”
林耀东说:
“內销能卖,不等於外宾愿意要。”
李科长嘴动了一下,没反驳。
这话现在他听得进去了。
十套牙刷盒样包,一直做到晚上。
没有髮夹那么复杂。
可每套都要试盖口、看边口、擦乾净、包纸。
阿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东哥,我现在看见透明东西就头晕。”
“明天还有髮夹。”
“……你別讲了。”
林耀东看向桌上的十套牙刷盒。
这东西只是样。
真正麻烦,还没开始。
罗文斌今天这一手,不算蠢。
他把“机会”摆出来。
谁拒绝,谁像怕事。
谁接了,谁就可能乱。
…………
晚上回到文昌路口,阿標走路都飘。
刘大头照旧在门口等热闹。
“今日又发財?”
阿標有气无力。
“发什么財,发晕。”
“又做髮夹?”
“牙刷盒。”
刘大头一愣。
“你们不是做髮夹吗?”
阿標拍了拍胸口。
“外贸就是这样,一样还没完,又来一样。”
珍姐在旁边洗蒸布,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接得住吗?”
林耀东坐下,倒了杯凉开水。
“不能全接。”
珍姐点点头。
“粉也是。客人点什么都做,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这话简单。
但准。
刘大头插嘴:
“那我凉茶铺不一样,什么苦我都能卖。”
珍姐看他一眼。
“所以你什么都苦。”
骑楼底下几个人笑起来。
林耀东也笑了一下。
笑完,他把今天的记录写进帐本。
髮夹首批不变。
牙刷盒只做十套样。
不混排。
写完,他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机会要分先后。
阿標凑过来看。
“东哥,这句什么意思?”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饭一口一口吃。吃急了,会噎死。”
阿標摸了摸肚子。
“我现在已经噎了。”
就在这时,周启明又来了。
他把自行车停在骑楼边,脸色比下午还急。
“耀东,黄科长让你明早早点去公司。”
林耀东抬头。
“牙刷盒的事?”
周启明摇头。
“罗文斌已经跟外宾说了。”
阿標一下站起来。
“说什么?”
周启明看了林耀东一眼。
“他说,牙刷盒样品明天可以一起看。”
骑楼底下的笑声一下没了。
阿標瞪大眼。
“我们不是说先做十套样,不进排期吗?”
周启明苦笑。
“他没说排期。他只说,明天有牙刷盒样品。”
林耀东慢慢放下杯子。
这话听著没错。
可味道不对。
外宾明天要看牙刷盒。
那就意味著,髮夹抽检之外,又多了一场样品判断。
罗文斌没把锅砸过来。
他是把火引过来了。
林耀东看向帐本上那句“机会要分先后”。
现在看来,有人偏要把两口锅一起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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