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方案定下来。
髮夹首批十箱不变。
牙刷盒当天只做十套样包。
不进首批排期。
这几句话说完,车间里像鬆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林耀东就把桌上的意向记录又拿了回来。
阿標看得一愣。
刚才不是已经讲清楚了吗?
还要写?
宋建民也抬头看他。
林耀东没有解释,拿起笔,在那张记录下面空白处重新划了一条线。
一条很直的线。
线一划,刚才那几句话就像被分成了两半。
上面是事情。
下面是责任。
罗文斌看见他这个动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林同志,还要补什么?”
林耀东没抬头。
“补谁负责。”
车间里又静了一下。
机器还在响。
哐当。
哐当。
声音一下子变得有点远。
李科长夹在手里的烟没点著,听到这话,反而把烟放下了。
黄科长看著林耀东。
“你说。”
林耀东先写第一行。
p-01塑料髮夹。
首批十箱。
原样標准不变。
包装標准不变。
交付排期不变。
写完,他停了一下。
“这条线,黄科长对外协调,李科长管厂方生產,宋同志负责记录和单据。”
宋建民立刻低头去记。
写到一半,他又抬头。
“那你呢?”
这句话问出来,罗文斌也看了过来。
林耀东说:
“我只做样品覆核和包装建议。”
宋建民笔尖顿住。
“就写这个?”
“就写这个。”
林耀东把笔放下。
“我不碰合同,不碰报价,不碰章,也不替厂里承诺交期。”
这话一落,罗文斌笑了一声。
笑得不响。
但刚好能让人听见。
“林同志倒是退得乾净。”
阿標脸一紧。
他现在最怕罗文斌这样笑。
不骂人。
不拍桌子。
就是一句话,把人架到半空。
林耀东却像没听出刺。
“不是退。”
他拿起记录纸,推到桌中央。
“是先把桌子摆清楚。谁坐哪边,谁拿哪支笔,谁盖哪个章,先写清楚。后面出了事,才不会全靠嘴讲。”
李科长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听得懂。
昨天返工筐的事,就是靠嘴讲讲不清。
谁都说自己不是故意。
谁都说赶急。
最后三包问题样摆到桌上,才没人说话。
纸比嘴硬。
黄科长点了一下头。
“继续。”
林耀东又写第二行。
p-02牙刷盒。
十套样包。
仅做样品確认。
不装箱。
不报价。
不承诺交期。
罗文斌脸上的笑淡了点。
“不报价?”
“现在没有標准,报什么价?”
林耀东看向他。
“盖口鬆紧没定,毛边程度没定,包装没定,纸卡也没定。现在报了价,明天外宾一点头,后天厂里做不出来,算谁的?”
罗文斌说:
“可以先给个参考。”
“参考两个字,到外宾嘴里很容易变成承诺。”
林耀东说得很平。
“尤其是有翻译、有记录的时候。”
周围一下没人说话。
周启明不在。
但所有人都知道,外宾那边每一句话都有人记。
外贸公司记。
厂里记。
外宾自己也记。
今天一句“参考”,明天就能变成“你们说过”。
宋建民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以前最怕漏字。
现在忽然发现,有些字不是漏不漏的问题。
是该不该写。
黄科长看著记录,沉声问:
“牙刷盒这一项,谁协调?”
车间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罗文斌身上。
罗文斌的脸色终於有点变了。
他刚才把牙刷盒推出来,是因为外宾圈了样。
这个理由站得住。
外贸业务员嘛,外宾多问一句,就多追一步。
可现在林耀东把事情拆开了。
一拆开,问题就不是“要不要回应外宾”。
而是——
这条线是谁提的?
谁跟?
谁盯?
谁回话?
罗文斌把手里的记录夹合上,又打开。
“黄科长,我是业务三科的人,协调外宾需求,本来就是分內事。”
这话没错。
可说出来,就等於接了。
林耀东没有插嘴。
黄科长也没有逼。
他只是看著宋建民。
“写。”
宋建民低头写下去。
p-02牙刷盒十套样包,由罗文斌同志负责协调。
厂方由李科长安排试样。
林耀东只作包装建议。
任何新增要求,另起记录。
写到最后一行,宋建民手腕都有点僵。
罗文斌看著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林同志真会分。”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货要分,话也要分。”
阿標站在一边,听得脑子一跳。
货要分。
话也要分。
他以前只知道货乱了会装错箱。
现在才知道,话乱了,也会把人装进箱里。
李科长忽然开口:
“髮夹这边,我认。”
他说得很硬。
“首批十箱,厂里按现有流程做。返工筐、分层抽检、封箱前覆核,照旧。”
说完,他看了罗文斌一眼。
“但牙刷盒十套样包,不能碰髮夹线。”
方技术员点头。
“牙刷盒要单独工作檯。盖口、毛边、纸卡都得另看。和髮夹混一块,女工手势会乱。”
许组长也跟了一句:
“髮夹现在好不容易顺了,別再中间换模换料。”
他话说得小。
但这一次,没人觉得他多嘴。
昨天赶急的亏,许组长吃过。
吃过一次,就知道乱起来有多可怕。
罗文斌没有再笑。
他看了看李科长,又看了看方技术员。
这些人不是帮林耀东。
他们是在帮自己少出错。
这个比帮林耀东更麻烦。
因为人可以驳,错不好驳。
黄科长把那张记录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宋建民,抄三份。”
宋建民一怔。
“三份?”
“外贸公司一份,厂里一份,现场留一份。”
黄科长说完,又补一句:
“现场这份,贴在样品桌旁边。”
李科长眉头一皱。
“贴出来?”
黄科长看他。
“不贴出来,明天又有人问,牙刷盒能不能顺便装两箱。”
这话说得不重。
可够直。
李科长没再反对。
林耀东却说:
“不用贴得太大。”
黄科长看向他。
林耀东说:
“写清楚就行。规矩是给做事的人看的,不是给人难堪的。”
李科长神色缓了一点。
许组长也低了低头。
阿標在旁边看著,心里忽然明白了一点。
东哥有时候话很硬。
可硬的不是人。
是线。
线画清楚了,人反而不用一直吵。
…………
宋建民去抄记录。
车间重新动起来。
髮夹线那边,女工把第三箱的待装包重新排开。
红黄绿粉,四色一排。
纸卡一排。
透明袋一排。
返工筐还在工作檯旁边。
上面那张“返工未检”已经被汗气熏得边角微卷,可字还黑著。
谁路过都看一眼。
牙刷盒被搬到了另一张小桌。
十套。
不多。
可每一只都单独摆开。
一套原样。
一套修边样。
一套看盖口。
一套试纸卡。
其余做对照。
方技术员拿粉笔在桌角写了个p-02。
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样包,不进箱。
阿標看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方技术员看他。
“笑什么?”
阿標赶紧摇头。
“没,我觉得这样写好。”
“哪里好?”
阿標想了想。
“一看就知道,不能乱拿。”
方技术员推了推眼镜。
“你现在倒会看了。”
阿標立刻挺了挺胸。
“我昨晚数过四色。”
李科长听见这句,哼了一声。
“数四色也能骄傲?”
阿標本来要缩脖子。
可想起昨晚那两只箱子,又硬撑著说:
“数错就出事。”
李科长看了他一眼。
这次居然没骂。
只是转身对许组长说:
“第三箱开始,每箱先看待装区,再封。”
许组长应了一声。
“知道。”
林耀东站在工作檯边,看了一眼第三箱。
第一箱和第二箱,是靠盯出来的。
第三箱开始,才是真正看流程有没有用。
一个规矩,只有写在纸上不算。
得人真的照著做。
黄科长也在看。
他忽然低声说:
“你刚才那几句,是故意说给罗文斌听的?”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黄科长看他。
林耀东说:
“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样品。不是因为合同,也不是因为外贸公司的章。”
黄科长沉默了一下。
“你倒清楚。”
“不清楚,早晚会被人写糊。”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话不好听。
但很真。
一个街边个体户,进了外贸公司的事。
好用的时候,谁都愿意喊一声林同志。
出事的时候,也可能第一时间变成“那个卖肠粉的”。
所以林耀东必须比別人更早把边界写下来。
不是怕事。
是要活得长。
…………
快到中午,宋建民把三份记录抄好。
黄科长看过,签了名。
李科长也签。
签到罗文斌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罗文斌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黄科长,这样写,以后外宾要是追牙刷盒,责任都算我?”
黄科长看著他。
“协调算你。厂里能不能做,算厂里。样品怎么包,可以问林耀东。合同和报价,还是公司。”
林耀东补了一句:
“所以才要写清楚。”
罗文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笑意。
最后,他还是签了。
罗文斌。
三个字落到纸上,宋建民像是鬆了一口气。
阿標看著那张纸,忽然觉得签名这东西,比外宾的计算器还厉害。
计算器算钱。
签名算人。
谁写上去,谁就站在那里。
跑不了。
黄科长把一份递给李科长。
一份夹进自己的文件袋。
最后一份交给宋建民。
“贴现场。”
宋建民刚要走,门口电话铃响了。
叮铃铃。
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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