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耀东没有摆摊。
天刚亮,珍姐就到了文昌路口。
她把米浆桶往桌下一放,看了林耀东一眼。
“今日真不来?”
“去外贸公司。”
珍姐没多问。
只把铜刮板拿出来,在蒸布边上颳了一下。
“那就去。档口我看著。”
阿標在旁边已经等得脚痒。
“东哥,我也去?”
林耀东看他。
“你想去做什么?”
“多看。”
阿標这次答得很快。
“不乱讲话。”
这句话他说得比背纸条还熟。
陈玉珍从巷口出来,手里拿著昨晚那张皱巴巴的协助记录副本。
“去公司就去公司,衣服换件乾净的。”
林耀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白衬衫洗过,袖口还有一点旧灰印。
“够乾净。”
“外头人看你,先看衣服,再听你讲话。”
陈玉珍说完,把一件叠好的衬衫塞到他手里。
“你阿爸的,改短了。”
林耀东摸著布料,愣了一下。
这衣服洗得发白。
但熨过。
领口硬硬的。
陈玉珍嘴上嫌他忙,手上却早把衣服改好了。
阿標在旁边想笑,被陈玉珍一眼瞪回去。
“你也去?”
“我……我帮东哥拿帐本。”
“那就別像去看戏。”
阿標立刻挺胸。
“知道。”
…………
外贸公司比厂里更安静。
楼道里有一股纸张、墨水和旧木柜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上掛著几张宣传画。
一张是广交会。
一张是出口创匯。
还有一张写著:
发展对外贸易,支援四化建设。
阿標仰头看了半天,小声问:
“东哥,四化是哪四化?”
林耀东看他。
“你进来之前不是讲不乱讲话?”
阿標立刻闭嘴。
宋建民在楼梯口等他们。
看见林耀东换了衬衫,他眼神动了一下。
“黄科长在里面。”
又压低声音补一句:
“梁主任也在。”
阿標听到“主任”两个字,肩膀都缩了一下。
林耀东倒没什么表情。
前世他见过太多办公室。
玻璃门的,真皮椅的,墙上掛世界地图的。
但1980年的外贸公司办公室,还是不一样。
门一推开,里面没有空调。
只有两台吊扇慢悠悠转著。
大木桌,绿檯灯,搪瓷杯,文件堆得半人高。
窗边站著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中等个子,头髮梳得很整齐,穿一件白短袖衬衫,胸袋里插著钢笔。
他没有坐。
也没有笑。
黄科长站在旁边。
罗文斌也在。
周启明靠墙,手里拿著翻译记录。
桌上摆著一份文件。
p-01首批十箱抽检记录。
林耀东三个字,在上面不算显眼。
但看得见。
黄科长介绍:
“梁主任,这就是林耀东。”
梁主任转过身。
目光先落在林耀东脸上,又落到他手里的旧帐本上。
最后才开口:
“你就是文昌路口那个个体户?”
这话说得很平。
可阿標听著,后背一下绷紧。
不是“林同志”。
是“个体户”。
林耀东点头。
“是。早上卖肠粉。”
梁主任看了他一会儿。
“卖肠粉,怎么卖到外贸公司来了?”
屋里没人笑。
连阿標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林耀东说:
“先是外宾到文昌路口吃早餐,后来黄科长让我帮忙看样品。”
梁主任指了指桌上的抽检记录。
“帮忙看样品,能看进厂里?”
“样品出问题,最后会进箱。箱子出问题,最后会进外宾手里。”
林耀东说。
“所以看样,不能只看仓库那一只。”
梁主任没说对,也没说错。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抽检记录。
“首批十箱,开箱抽检通过。箱嘜、顏色比例、纸卡、封口一致。这里面,有你的名字。”
林耀东说:
“有。”
“你知道名字落在外贸公司的记录上,是什么意思吗?”
阿標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林耀东回答得很慢。
“意思是这一步我看过。”
梁主任盯著他。
“出了问题呢?”
“样品覆核的问题,我认。”
梁主任又问:
“交期出了问题呢?”
“厂里和公司定的交期,我不认。”
“报价出了问题呢?”
“报价我没碰。”
“合同出了问题呢?”
“合同我没看,也不能看。”
梁主任放下记录,终於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倒分得清。”
罗文斌这时开口:
“主任,林同志確实一直强调边界。不过现在外宾已经点名要他看样,厂里也习惯让他插手。长久下去,业务三科这边恐怕不好摆位置。”
这话说得客气。
可刀很清楚。
不是说林耀东错。
是说位置不对。
黄科长皱了下眉。
梁主任没看罗文斌。
他看林耀东。
“你想要什么?”
这问题问得很突然。
阿標一愣。
宋建民也抬起头。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知道,这句话不能隨便说。
说要钱,像个短工。
说要机会,像想钻进外贸公司。
说不要,没人信。
他想了一会儿。
“钱要算清,机会也要算清。”
梁主任眉头微动。
林耀东继续说:
“我帮外贸公司看样,不能白看。白看久了,事情会变味。”
阿標听得心里一跳。
这种话也能当著主任说?
罗文斌眼神也变了。
梁主任倒没打断。
林耀东说:
“但我不是来抢外贸公司的章,也不是来抢业务三科的单。我没有单位,没有出口权,也不该碰外匯、报价、合同。”
他说著,把帐本放到桌边。
“我能做的,就是样品整理、包装建议、交付前覆核。一次一结,每次留记录。公司让我看哪一步,我就看哪一步。”
梁主任靠在椅背上。
“你不想进外贸公司?”
这话一出,屋里又静了。
阿標眼睛都瞪大了。
进外贸公司。
这对文昌路口多少待业青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林耀东却摇头。
“现在不想。”
梁主任问:
“为什么?”
“我进不来。”
林耀东答得很乾脆。
“就算靠人情进来,也坐不稳。坐不稳,还不如站在我现在能站的位置。”
罗文斌忍不住说:
“你倒会挑位置。”
林耀东看向他。
“不是挑,是不乱坐。”
梁主任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你这个后生仔,说话不討喜。”
“我阿妈也这么说。”
阿標差点没憋住。
连周启明嘴角都动了一下。
梁主任的笑意很快收回去。
“外贸公司不是街边档。这里每一张纸,每一个章,都有责任。”
林耀东点头。
“所以我不碰章。”
梁主任说:
“也不能冒用外贸公司的名头。”
“不会。”
“不能私下对外宾承诺。”
“不会。”
“不能绕开业务科去找厂。”
“不会。”
“不能拿著公司记录,回文昌路口招摇。”
林耀东停了一下。
“这条,我回去会说清楚。”
阿標脸一热。
他想起昨天自己拿协助记录副本回去讲十箱过关。
虽然不是招摇。
但確实讲得有点响。
梁主任看见他那表情,目光在阿標脸上停了一瞬。
“你是何志標?”
阿標立刻站直。
“是!”
声音大得把宋建民嚇了一下。
梁主任看他。
“听说你数顏色还行。”
阿標的脸唰一下红了。
“就……数过几箱。”
梁主任没有多说,只看向林耀东。
“人可以跟著你学。但出了门,嘴要比手稳。”
林耀东说:
“我记住。”
梁主任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行。
写完,推给黄科长。
“先按临时样品协助处理。一次一结,每次留记录。不得参与报价、合同、用章,不得冒用公司名义。”
黄科长接过来。
“是。”
罗文斌看著那张纸,脸色不太好。
这个结果,不算给林耀东身份。
但也不是把他赶出去。
更麻烦的是,它把林耀东的位置写下来了。
写下来的位置,就没那么容易一句话抹掉。
梁主任又看向林耀东。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觉得亏不亏?”
林耀东说:
“不亏。”
“为什么?”
“有记录,就不亏。”
梁主任看他很久,终於把桌上另一份文件拿了起来。
那是一张新的样品意向单。
纸边还有仓库灰印。
上面写著几个编號。
b-01,小竹盒。
b-02,藤筐。
b-03,竹编水果篮。
阿標眼睛一下亮了。
竹器。
梁主任把意向单放到桌上。
“礼品店那个外宾,上午又问了一次竹盒和藤筐。”
黄科长说:
“他想看不同尺寸。”
梁主任看著林耀东。
“髮夹这边,厂里按p-01標准继续推进。两百箱大货,黄科长和李科长对接。你只保留样品覆核,不要被一条线绑死。”
林耀东点头。
这是他之前就想要的结果。
髮夹大货要走。
但不能把他钉死在塑料厂。
梁主任手指敲了敲竹器意向单。
“这条,你怎么看?”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拿起那张纸,看见竹盒、藤筐、水果篮三个字,脑子里浮起样品仓里那几只不够齐整的竹器。
毛边。
色差。
尺寸不齐。
如果照髮夹那套压,恐怕越改越假。
他说:
“不能按髮夹那样做。”
梁主任问:
“为什么?”
林耀东把意向单放回桌上。
“髮夹要齐。竹器不能太齐。”
罗文斌皱眉。
“不齐还能出口?”
“要分。”
林耀东说。
“毛刺扎手,是毛病。编纹略有差异,是手工味。尺寸差得太多,是问题。每只略有不同,是卖点。”
屋里一静。
周启明低声重复了一遍:
“每只略有不同,是卖点……”
梁主任看著林耀东。
“你確定?”
“不確定。”
这个回答让罗文斌笑了一声。
可林耀东紧接著说:
“所以要去竹器厂看。看他们能不能把不齐控制在范围里。”
梁主任慢慢点头。
“好。”
他把意向单推给黄科长。
“明天去竹器厂。黄科长带队,周启明跟翻译记录,宋建民带样品册。”
说完,他看向林耀东。
“你也去。”
阿標眼巴巴地看著。
梁主任扫他一眼。
“何志標也去。”
阿標差点喊出来。
好在他记得刚才“嘴要稳”,硬生生把声音吞回去,只用力点头。
“知道!”
梁主任站起来。
“记住,髮夹的规矩,不能照搬到竹器上。”
他看著桌上那张b-01意向单。
“但竹器,也不能没规矩。”
这句话落下,林耀东心里反而一稳。
这位梁主任,比他想的更懂。
不是懂货。
是懂位置。
外贸公司需要规矩。
厂里需要规矩。
外宾也需要规矩。
只是每一种货,规矩不一样。
从办公室出来时,阿標终於憋不住,小声说:
“东哥,明天真去竹器厂?”
“嗯。”
“竹篮也要分顏色?”
林耀东看他一眼。
“竹篮分的不是顏色。”
“那分什么?”
林耀东下楼时,看见窗外一辆货车从流花路方向开过。
车斗里装著一摞竹筐,边缘参差不齐,阳光落上去,深一块浅一块。
他停了一下。
“分什么不齐能卖,什么不齐不能卖。”
阿標听得头皮发麻。
以前他觉得齐才好。
现在东哥说,不齐也能卖。
这外贸,比凉茶还苦。
可越苦,他越想看下一口是什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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