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手工味

小说:1980南风起! 作者:佚名
    竹器厂在荔湾往里一条旧街。
    说是厂,其实更像一片连著的老屋。
    门口掛著牌子。
    广州市西关竹器社。
    牌子底下,一堆竹竿靠墙立著。
    青的、黄的、半乾的。
    空气里没有塑料厂那股热糊味,只有竹子被削开之后的清香。
    还混著一点灰尘、麻绳和老木头的味道。
    阿標一进门,就深吸了一口。
    “这个味舒服。”
    宋建民看他一眼。
    “你以为来饮茶?”
    阿標立刻闭嘴。
    他今天还记著梁主任那句“嘴要稳”。
    黄科长走在前头。
    周启明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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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耀东手里拿著昨天的b-01、b-02、b-03意向单。
    小竹盒。
    藤筐。
    竹编水果篮。
    这三样货,和髮夹完全不是一回事。
    髮夹一模一样才好。
    竹器要是每只都像机器压出来的,反而没味。
    这话林耀东昨天在外贸公司说过。
    但说归说。
    真到竹器社,才知道麻烦在哪。
    院子里坐著七八个师傅。
    有的劈篾。
    有的削边。
    有的编筐。
    一根竹子剖开,薄篾从刀口底下滑出来,发出细细的响声。
    一只竹篮在他们手里慢慢长出来。
    不是机器啪一下成型。
    是一根一根压进去,一圈一圈收上来。
    阿標看得出神。
    “东哥,这个比髮夹慢好多。”
    “所以不能按髮夹的法子看。”
    林耀东说。
    髮夹快,错也快。
    竹器慢,错藏在手里。
    外头看著差不多,拿起来才知道扎不扎手,压不压形,歪不歪口。
    一个穿蓝布短褂的老头从屋里出来。
    六十岁上下,背有点驼,手很大,指节粗得像竹节,拇指上缠著一圈黑布。
    他一出来,院子里几个年轻工人都停了一下。
    黄科长介绍:
    “麦师傅,竹器社老把式。”
    麦师傅看了他们一眼。
    目光最后落在林耀东脸上。
    “就是你说,竹篮要不齐?”
    阿標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一听就不太对。
    黄科长笑了笑。
    “麦师傅,不是那个意思。外宾看了你们的小竹盒和藤筐,说很有手工味。”
    麦师傅哼了一声。
    “手工味还要你们教?”
    他说话不快。
    但每个字都硬。
    “我们做了一辈子竹器,洋人看一眼,就变成你们外贸公司的手工味了?”
    宋建民握著笔,没敢写。
    周启明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里解释。
    林耀东却没急。
    他看向院子角落。
    那里摆著几只小竹盒。
    有一只是样品仓里见过的款。
    盒盖微微不平。
    边上有点毛。
    底部收口处,还有一根竹篾压得偏了一些。
    按塑料髮夹的標准,这只盒子不合格。
    可矮胖礼品店外宾偏偏拿起来看了很久。
    还说有手工味。
    林耀东走过去,拿起那只竹盒。
    麦师傅眼皮抬了一下。
    “別乱掰,盖子容易松。”
    林耀东点头。
    “我不掰。”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
    又从旁边拿起另一只。
    两只並排。
    乍一看差不多。
    仔细看,一只顏色偏黄,一只偏青。
    一只盒盖压得紧,一只松一点。
    一只边口打磨过,一只还有细毛。
    阿標凑过去看。
    “这两只不是一样?”
    麦师傅立刻说:
    “一样?你眼睛拿来摆设的?”
    阿標被噎住。
    麦师傅拿起其中一只,用指头点底部。
    “这只是老竹,硬。这里收得紧,盖口不易变形。”
    又拿另一只。
    “这只是嫩一点的竹,色浅,做出来好看,但放久容易走形。”
    阿標听得一愣一愣。
    刚才他只看见顏色不一样。
    麦师傅看见的是竹龄、硬度、会不会走形。
    林耀东看著那两只盒子,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老师傅不是不懂標准。
    他有自己的標准。
    只是那些標准,都藏在手上和嘴里,没有落到纸上。
    黄科长问:
    “麦师傅,外宾想再看几套不同尺寸的小竹盒、藤筐和水果篮。能不能赶出来?”
    麦师傅看他一眼。
    “赶?竹器是赶出来的?”
    这话一出,黄科长也不好接。
    麦师傅拿起刀,颳了一下竹篾边。
    “塑料货,机器一压就是一排。竹器一根篾不顺,整只口就歪。你们外贸公司开口就是几套、几十套,尺寸还要不同。你们以为切豆腐?”
    阿標小声嘀咕:
    “髮夹也不是豆腐……”
    宋建民在旁边踩了他一脚。
    阿標立刻闭嘴。
    林耀东拿起一只藤筐。
    手指沿著边口摸了一圈。
    有两处毛刺。
    不重。
    但扎一下,手能感觉到。
    他又看编纹。
    有的紧。
    有的松。
    但整体有起伏,不死板。
    “麦师傅,这种毛刺,能不能磨掉?”
    麦师傅说:
    “当然能。”
    “那这种编纹略微不一样呢?”
    麦师傅冷眼看他。
    “手编的,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林耀东点头。
    “那就对了。”
    麦师傅眉头一皱。
    “什么对了?”
    林耀东把藤筐放下。
    “毛刺扎手,是毛病。编纹略有不同,不一定是毛病。”
    院子里几个师傅停了手。
    黄科长看著林耀东。
    宋建民赶紧低头写。
    麦师傅没有说话。
    林耀东继续说:
    “塑料髮夹怕不齐。一包里顏色错一只,外宾就会觉得这批货不稳。”
    他指著藤筐。
    “但竹器如果每只编纹都死一样,顏色也死一样,外宾反而会觉得像机器货。”
    麦师傅眼神动了一下。
    林耀东说:
    “礼品店那个外宾,不是来买便宜篮子的。他看的是手工感。”
    周启明把“手工感”三个字记下来。
    “怎么翻?”
    林耀东想了想。
    “handmade feel。”
    周启明点点头。
    “能用。”
    麦师傅哼了一声。
    “洋字讲得好听。手工就是手工,还要什么feel。”
    可这次,他的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硬。
    林耀东知道,不能再往前压。
    老师傅这类人,最怕外行拿几个新词来盖他几十年的手。
    压急了,他不是不做。
    是做出来也带著气。
    带气的手艺,走不远。
    林耀东换了个问法。
    “麦师傅,假如你挑三只中號藤筐给外宾看,你会挑哪三只?”
    麦师傅看他一眼。
    “你不是懂?”
    林耀东说:
    “我懂外宾要看什么,不懂竹。”
    这句话一出,麦师傅的脸色终於缓了一点。
    他走到墙边,弯腰从一堆藤筐里挑了三只。
    第一只,口圆,编纹密。
    第二只,顏色浅,筐身高一点。
    第三只,底稳,边口略宽。
    他把三只摆到桌上。
    “这只好看。”
    点第一只。
    “这只能装。”
    点第二只。
    “这只稳。”
    点第三只。
    阿標听得眼睛发亮。
    原来三个筐不是三个差不多。
    一个好看,一个能装,一个稳。
    麦师傅又拿起一只没挑的。
    “这只不行。口歪。”
    再拿另一只。
    “这只也不行。边口毛,扎手。”
    林耀东看著桌上的六只筐。
    三只可看。
    三只不能看。
    这就是竹器线的门。
    不是把所有“不一样”都改掉。
    是把“不一样”分成两类。
    能卖的不同。
    不能卖的毛病。
    黄科长明显也听明白了。
    “所以,外宾要看的,不是完全一样的中號藤筐,而是一个范围里的中號藤筐。”
    麦师傅没接。
    但没有反驳。
    林耀东说:
    “对。高度可以有范围。口径可以有范围。顏色可以有轻微差异。编纹不能断。毛刺不能扎手。底要稳。”
    宋建民笔飞快地写。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这是不是標准?”
    院子里静了一下。
    標准。
    这两个字,在塑料厂好用。
    到了竹器社,就有点扎耳。
    麦师傅的脸果然又沉了下来。
    “我们做了几十年竹篮,还要你们写標准?”
    黄科长赶紧说:
    “不是这个意思。”
    麦师傅把刀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
    “你们外贸公司昨天说手工味,今天又要標准。到底是要手工,还是要標准?”
    阿標心里一紧。
    这话问到点上了。
    要手工,就不能完全齐。
    要出口,又不能完全没规矩。
    这两头怎么放?
    林耀东没有抢著答。
    他看著那把竹刀。
    刀口很亮。
    不知道削过多少根竹篾。
    “麦师傅,手工不是没规矩。”
    林耀东说。
    麦师傅看著他。
    林耀东拿起那只边口有毛刺的筐。
    “这个不能出口,不是因为它不像机器货,是因为扎手。”
    又拿起顏色浅一点那只。
    “这个可以给外宾看,不是因为它標准,是因为它好看,而且不影响用。”
    麦师傅没说话。
    林耀东说:
    “外宾要的是手工味,不是粗糙。”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竹篾在风里轻轻响。
    阿標忽然觉得,这话跟髮夹那边一样。
    髮夹那边是:
    差一点没关係,到外宾手里就变成整箱差一点。
    竹器这边是:
    不一样没关係,但粗糙不行。
    两边不是一套规矩。
    但都有规矩。
    周启明低声把那句翻成英文记在本子上:
    handmade, not rough.
    麦师傅看著他写洋字,嘴角动了动。
    “这句倒像人话。”
    宋建民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
    黄科长趁势问:
    “那麦师傅,你看三套小样,多久能出?”
    麦师傅没有马上答。
    他看了看林耀东,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只筐。
    “小竹盒三套,藤筐三套,水果篮三套?”
    “对。”
    “不是大货?”
    “不是。先给外宾看样。”
    麦师傅转头喊了一声:
    “阿昌!”
    一个年轻师傅从后屋探头。
    “师傅?”
    “拿三套乾料出来。小竹盒用老竹,藤筐用中色,水果篮底要稳,不要贪轻。”
    年轻师傅应声去了。
    黄科长鬆了一口气。
    林耀东却知道,这口气还不能松太早。
    样能不能做出来是一回事。
    做出来以后,外宾看不看得懂,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还需要一张说明卡。
    告诉外宾:
    每只略有差异。
    这是手工编织。
    不是残次。
    可这话现在不能急著说。
    先把师傅这关过了。
    麦师傅忽然又看向林耀东。
    “后生仔。”
    “麦师傅。”
    “你刚才说,高度可以有范围,口径可以有范围,顏色可以有差异,毛刺不能扎手。”
    他说著,拿起那只中號藤筐,放到林耀东面前。
    “听著都对。”
    他冷著脸,眼神却亮。
    “那你说,怎么个不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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