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样品登记

小说:1980南风起! 作者:佚名
    第二天,文昌路口比往常热闹得早。
    不是来吃肠粉的人多。
    是来看本子的人多。
    南风样品登记。
    那五个字写在蓝皮本封面上,昨晚已经在几条巷子里转了一圈。
    六婶说林国强家的仔又搞新花样。
    刘大头说这是外宾要看广州东西。
    卖菜阿婆讲得更厉害,说洋人以后不光吃肠粉,还要把文昌路口整条街都买回去。
    林耀东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把米浆舀多了半勺。
    阿標听得眼睛直亮。
    “东哥,整条街买回去,刘大头也算出口?”
    刘大头正在旁边倒凉茶,立刻骂:
    “出口你个头,我这铺祖传的。”
    林耀东没笑。
    他把蒸好的第一碟肠粉推给珍姐,又把蓝皮本放到小方桌上。
    桌面擦得很乾净。
    旁边摆著一支铅笔,一支外宾送的原子笔,还有一只搪瓷杯压著几张裁好的白纸。
    阿標看著那支原子笔,眼神又有点发亮。
    “东哥,今日用洋笔登记?”
    “重要的用。”
    “那我能不能写?”
    “先学会別写错字。”
    阿標立刻闭嘴。
    珍姐在旁边刮粉,没抬头。
    “別只顾著看本子,肠粉凉了。”
    排队的人才反应过来,赶紧往前挪。
    可眼睛还是往小方桌上瞟。
    第一个忍不住的是六婶。
    她端著一碟肠粉,坐到小方桌旁边。
    “耀东,我家里有个藤篮,是我阿妈以前留下的,结实得很,能不能给外宾看?”
    林耀东问:
    “还能再做吗?”
    六婶一愣。
    “什么再做?”
    “外宾如果看中,要十只,一百只,谁做?”
    六婶张了张嘴。
    “旧东西嘛,哪里还有第二只。”
    “那就不能当货登记。”
    六婶有点不服。
    “旧东西才有味道。”
    “可以当故事记,不当样品货。”
    林耀东说,“样品货要能再做。不能再做,只能看一眼,外宾要了也没用。”
    六婶低头看著肠粉,想了想。
    “那算了。”
    她端著碟子走开,嘴里还小声嘀咕:
    “看一眼都不行,规矩真多。”
    刘大头在旁边幸灾乐祸。
    “六婶,你那个篮子只能装菜,装不了外匯。”
    六婶立刻回头。
    “你那凉茶也只能苦人。”
    骑楼底下又笑开。
    林耀东没有插话。
    笑归笑。
    第一条规矩,已经有人听见了。
    做不了量的不收。
    …………
    第二个来的是卖菜阿婆。
    她不是拿菜来。
    她抱来一只陶罐。
    罐子不大,肚圆,口小,外头釉色发黑,边沿还有一道磕口。
    “这个行不行?”
    阿標凑过去看。
    “装什么的?”
    “以前醃咸菜的。”
    阿標立刻退半步。
    “这也给外宾?”
    卖菜阿婆瞪他。
    “洗乾净不就得了?”
    林耀东没有马上说不行。
    他拿起陶罐看了看。
    罐子有年代感。
    但內壁有裂纹。
    口沿磕过。
    底部还有一圈水渍。
    “阿婆,这个哪里来的?”
    “我家里的啊。”
    “谁烧的?”
    “那我哪知。”
    “还能不能找到同样的?”
    “旧货铺可能有吧。”
    “那不能收。”
    阿婆脸色一下拉下来。
    “怎么又不能收?我这个比六婶那个藤篮还好看。”
    林耀东把陶罐放回去。
    “来路说不清的不收。”
    阿婆更不高兴。
    “我偷来的啊?”
    “不是说你偷。”
    林耀东语气平。
    “是外宾问起来,我们要说得清。这个是什么窑,谁做的,能不能再做,有没有裂,有没有补过。说不清,就不能拿去当样品。”
    阿婆嘴一撇。
    “洋人问这么多?”
    “现在不问,以后也会问。”
    林耀东说,“到时候答不上来,丟的是外贸公司的脸,也是文昌路口的脸。”
    这句话一出,周围笑声小了。
    文昌路口的脸。
    街坊最吃这个。
    自己家的东西不行,可以嘴硬。
    可一说到整条街的脸,就不好继续撒泼。
    阿婆抱著罐子站了一会儿,哼道:
    “不收就不收。我回去装咸菜。”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我家有个新竹筲箕,去年才买的,能再做,行不行?”
    林耀东说:
    “拿来先看,写清楚哪里买的,谁做的。”
    阿婆这才满意一点。
    “这还差不多。”
    阿標凑到林耀东旁边,小声说:
    “东哥,你拒绝人,还能让人自己再拿別的来。”
    “不是拒绝人。”
    林耀东说。
    “是筛货。”
    阿標把“筛货”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以前他以为收东西就是谁拿来都记。
    现在才知道,登记本的第一页,不是写东西。
    是先把门槛放在门口。
    …………
    临近中午,拿东西来的人更多了。
    有人拿旧铜锁。
    有人拿木梳。
    有人拿香皂盒。
    还有人拿出一把有缺口的剪刀,说这是老手艺。
    阿標一开始看得兴奋。
    后来越看越头大。
    东西多。
    话更多。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手里的东西有来歷。
    每个人都觉得外宾肯定喜欢。
    林耀东却没有急著写进本子。
    他让阿標先在白纸上记。
    谁拿来的。
    什么东西。
    先由谁带回。
    正式登记前,南风不留货。
    阿標问:
    “为什么不直接写进去?”
    “蓝皮本是正式登记。”
    “白纸呢?”
    “候选。”
    “那要是人家问起来,为什么不写正式?”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不要乱说。”
    阿標立刻闭嘴。
    宋建民中午过来送一份外贸公司补抄的协助记录,看见小方桌边排了一圈等著看的东西,林耀东看完一个就让人带回去,只在白纸上记名,还是嚇了一跳。
    “这么多?”
    林耀东把一只旧铜锁推回去给强叔。
    “这么多,能进本子的未必有几样。正式登记前,不留货。”
    宋建民看了看蓝皮本。
    上面到现在只有几行。
    c类,刘大头凉茶铺。
    还有一个空著的p类页头。
    “你还真不乱收。”
    “乱收容易,清出去难。”
    林耀东说,“外贸公司那边更不能乱。”
    宋建民听得连连点头。
    这话他太懂了。
    仓库里最怕的就是不知道哪来的样品。
    摆著占地方。
    丟了怕追责。
    留著又没人认。
    最后越堆越多,谁都说不清。
    宋建民看林耀东的眼神,比以前又多了一点认同。
    不是因为他会说英文。
    是因为他知道“不要乱”。
    …………
    下午,陈叔来了。
    他没有马上拿东西。
    先站在档口边看了一会儿。
    林耀东看见他,起身。
    “陈叔。”
    陈叔摆摆手。
    “我先看看你怎么弄。”
    他是五金厂的老工人,和林国强一个车间多年,手上也有厚茧。
    他看街坊拿来的那些东西,看得直皱眉。
    “这把剪刀口都崩了,拿给外宾看,丟人。”
    拿剪刀的强叔立刻不服。
    “旧是旧,有歷史。”
    陈叔冷笑。
    “有歷史不等於好用。人家买回去剪不动布,骂谁?”
    强叔被噎住。
    林耀东看了陈叔一眼。
    这就是懂工的人。
    比他更知道什么叫东西能不能用。
    陈叔又拿起那把旧铜锁。
    开了两下。
    卡住。
    他摇头。
    “这种也不行。开合不顺。”
    阿標忍不住说:
    “陈叔,你比东哥还狠。”
    陈叔把铜锁放下。
    “做东西,心不能虚。自己都知道不好,还想拿去糊弄別人?”
    这句话一出来,小方桌边几个街坊都安静了。
    林耀东没有多说。
    他直接在白纸最上方写了三条。
    来路不清,不收。
    做不了量,不收。
    用途说不清,不收。
    写完,贴在小方桌前面。
    阿標看著那三行字,忽然觉得这小方桌像变了。
    刚才还是街坊凑热闹的地方。
    这三条一贴,像有了门。
    谁进来,都要先看一眼。
    六婶念了一遍。
    “来路不清不收,做不了量不收,用途说不清不收。”
    她嘖了一声。
    “耀东,你这比街道办还严。”
    林耀东说:
    “外宾不会因为我们是街坊,就少问几句。”
    刘大头在旁边点头。
    “有道理。外宾连凉茶苦不苦都问。”
    阿標看他。
    “人家没问,是你自己端上去的。”
    刘大头瞪他。
    “你懂什么,那叫广州记忆。”
    这四个字他已经学会了。
    而且用得很顺。
    …………
    傍晚时,林国强下班回来。
    他站在巷口,看见小方桌前围著人,脚步慢了下来。
    陈玉珍也刚从缝纫社回来。
    手里提著布袋。
    夫妻俩隔著人群看了一眼。
    陈玉珍皱眉。
    “又围这么多人。”
    林国强没说话。
    他看见桌前贴著那三条规矩。
    也看见林耀东低头写字。
    那支外宾送的原子笔夹在帐本边上。
    真正写的时候,用的却是普通铅笔。
    林国强忽然问:
    “他没乱收吧?”
    陈玉珍看他一眼。
    “你还怕他乱收?”
    林国强没有回答。
    他是老工人。
    知道东西一旦从手里出去,就不只是自己的事。
    儿子现在做的事,他很多看不懂。
    可那三条规矩,他看懂了。
    来路。
    数量。
    用途。
    这三样说不清,东西就不能出门。
    这个道理,在五金厂也一样。
    林国强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陈玉珍跟上去。
    “你去哪?”
    “找个东西。”
    “什么东西?”
    “厂里以前做过的小掛鉤。”
    陈玉珍一愣。
    “你也要给他拿?”
    林国强没回头。
    “先看。”
    他的声音不大。
    “不一定收。”
    陈玉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这爷俩,说话越来越像了。
    …………
    天快黑时,人终於散了一点。
    蓝皮本里正式记下来的东西不多。
    c类:刘大头凉茶铺。
    待看:竹筲箕。
    待看:五金小掛鉤。
    其余都在白纸候选上,东西则让各家先带回去。
    阿標累得趴在桌边。
    “东哥,收东西比卖肠粉还累。”
    珍姐从后面递给他一碗粥。
    “你是嘴累。”
    阿標接过粥,刚喝一口,就看见刘大头从凉茶铺里抱著一个小托盘出来。
    托盘上不是大铝壶。
    是一只粗瓷杯。
    杯口厚,杯身矮,外面还印著三个红字:
    癍痧茶。
    刘大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这个呢?”
    林耀东抬头。
    刘大头清了清嗓子。
    “大铝壶不能做一百个,这个杯子总能做吧?”
    阿標凑过去看。
    “你不是说祖传的?”
    “杯子又不是祖传。”刘大头瞪他,“我找街口陶瓷铺定的,二十只一批。”
    林耀东拿起那只杯子。
    杯身粗糙。
    红字有点歪。
    但够结实,也有记忆点。
    刘大头盯著他。
    “这个能不能卖给洋人?”
    林耀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著杯子上的癍痧茶三个字。
    又想起外宾喝凉茶时皱成一团的脸。
    凉茶本身不能出口。
    可凉茶杯呢?
    这东西,可能不是货。
    也可能是另一扇门。
    他把杯子放到蓝皮本旁边。
    “明天再说。”
    刘大头急了。
    “又明天?”
    林耀东合上本子。
    “先查来路,再看能不能做量。”
    阿標低头看那只杯子,忽然觉得,明天这事不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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