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宾要看更多广州东西的消息,比昨晚的凉茶还醒神。
天还没亮透,文昌路口已经有人探头。
第一个来的是六婶。
她手里没端衣服盆,端了只搪瓷杯。
杯子白底红花,边沿磕掉了一点瓷,露出黑色铁胎。
“耀东,你帮我睇睇,这个鬼佬要不要?”
阿標正在搬蒸屉,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六婶,你这个杯都掉瓷啦。”
六婶瞪他。
“掉一点点算咩?我这个是上海货,结实得很,我仔细个摔过三次都没烂。”
阿標嘴快。
“那是你仔命硬,关杯咩事。”
六婶抬手就要打。
林耀东从煤炉旁边抬头,笑了一下。
“先放旁边,等早市过了再看。”
“不是现在看?”
“现在看,粥就糊了。”
六婶看了眼锅,又看了眼手里的搪瓷杯,这才不情不愿把杯子放到小方桌角上。
“你记住,是我第一个拿来的。”
“记住。”
阿標小声嘀咕:
“又不是排队买猪肉。”
话刚落,第二个来了。
卖菜阿婆挎著菜篮,篮底铺著湿布,湿布上放著三把小剪刀。
剪刀不大,铁皮柄,尖口,像裁线头用的。
“这个呢?”阿婆把剪刀一把把摆出来,“我娘家侄仔在小五金厂做的,剪线头好使,鬼佬家里总要剪嘢吧?”
阿標看著那三把剪刀,又看小方桌。
一只搪瓷杯,三把小剪刀。
桌子已经不像早餐桌了。
他忍不住问:
“东哥,真要收这些?”
“不收。”
“啊?”
林耀东把一碟肠粉递给排队的客人,声音没抬。
“先看。”
阿標愣了一下。
看和收,不是一个意思。
这个差別,他前几天在外贸公司听过很多次。
可回到文昌路口,看著街坊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他又差点忘了。
…………
早市一开,人就更多了。
以前南风档口前排队,是为了吃肠粉。
今天排队的人,一半手里拿碗,一半手里拿东西。
强叔拿来一只铁皮刨。
刘大头抱来一把小铜壶,说是以前给凉茶铺试过装药汤,壶嘴细,不漏。
张婶拿了两块绣花手帕,说她妹子绣的,针脚密,洗过不掉色。
连卖油条的阿福都凑热闹,拎来一只铝饭盒。
“这个够不够广州?”
阿標看著那只饭盒。
饭盒盖子还沾著油星。
他整张脸都皱了。
“福叔,你这个不是广州,是油条味。”
阿福嘿嘿一笑。
“鬼佬没闻过油条味嘛,也算新鲜。”
珍姐正刮肠粉,听见这话,刀背在蒸布上一顿。
“拿远点,別放吃的旁边。”
阿福立刻把饭盒往后缩。
珍姐平时话不多。
可她一开口,整个档口都知道规矩。
油的,脏的,来歷不明的,別往白布上放。
外宾可以觉得广州热闹。
不能觉得广州邋遢。
这一点,珍姐比谁都清楚。
…………
七点多,南风的小方桌已经满了。
一边是碗筷、帐本、零钱罐。
另一边是搪瓷杯、小剪刀、竹篮、小铜壶、铁皮刨、几只不知从哪来的钮扣,还有一只手掌大的竹盒。
竹盒是个半大孩子送来的。
那孩子说是他阿公编的。
盒盖合上去有一点歪。
阿標拿起来看,皱眉。
“这个歪喔。”
那孩子立刻急了。
“不是歪,是手编的。”
这句话一出口,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標也看了林耀东一眼。
上次在样品仓,那个矮胖外宾摸竹盒的时候,周启明翻过一句话。
很有手工味。
阿標现在一听“手编”,脑子里就冒出那只竹盒。
他把竹盒轻轻放到桌上。
“这个……先不要乱丟。”
那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能卖给鬼佬?”
“未必。”
阿標学著林耀东的口气。
“先看。”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耀东听见了,没纠正。
阿標现在至少知道,不是所有东西往外宾面前一摆,就叫生意。
这个进步,比他少说两句废话还难得。
…………
人越聚越多,队伍就乱了。
有人买肠粉,喊:
“两碟,少豉油。”
有人举著东西问:
“耀东,你看我这个行不行?”
还有人不买早餐,只站在旁边看热闹。
“南风现在改做百货啦?”
“百货咩,人家是给外宾看样。”
“看样收不收钱?”
“你问他啊。”
阿標听得头大。
他一手收钱,一手护著桌上的东西,怕別人碰倒,又怕零钱和样品混在一起。
“排队!食早餐排这边!拿东西看那边!”
喊完,他自己都愣了。
这话怎么听著像南风真多了一桩买卖。
刘大头站在凉茶铺门口,抱著膀子看了半天,酸溜溜地说:
“后生仔,你这张桌子比我凉茶铺还热闹。”
阿標立刻回嘴:
“大头哥,你也可以拿凉茶壶来排队。”
刘大头哼了一声。
“我这凉茶是给人饮的,不是给鬼佬摆的。”
话是这么说。
没过一会儿,他还是从铺里拿出一只小陶罐。
罐子黑釉,矮肚,口边有一圈旧茶渍。
“这个以前装甘草片的,摆出来够不够广州?”
阿標看得直乐。
“你不是不摆吗?”
刘大头脸不红心不跳。
“我帮你撑场面。”
广州街坊就是这样。
嘴上说不要,脚已经站到最前。
…………
林耀东没有立刻看货。
他还是先做早市。
蒸屉起,铜刮板落,珍姐卷粉,阿標收钱,石磨那边米浆一勺勺添。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扫过那张小方桌。
东西多,不怕。
怕的是东西一多,人就以为南风什么都要。
这就麻烦了。
外贸公司让他看样,是因为他懂边界。
不是因为他在文昌路口摆了个杂货摊。
一旦边界乱了,前面二十八块劳务费、样品协助记录、梁主任那句“只能看样”,全都会变成麻烦。
小方桌上的东西越来越杂。
竹的。
铁的。
铜的。
搪瓷的。
布的。
还有一只不知道谁放上来的木梳。
阿標看见木梳,忍不住拿起来。
“这个也要?鬼佬有头髮吧?”
珍姐瞥了一眼。
“你先管好你自己的头。”
旁边一阵笑。
阿標摸了摸头髮,赶紧把木梳放下。
笑声让早市更热闹。
可林耀东没笑太久。
他看见一个男人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
那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蓝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脚下是解放鞋,鞋面沾著黑油。
他不是文昌路口常见的街坊。
至少林耀东不熟。
男人手里拎著一个布袋。
布袋不大,却压得他手腕往下沉。
他走到小方桌边,没有买早餐,也没和谁打招呼,只左右看了一圈,然后把布袋放到帐本旁边。
咚的一声。
桌上的搪瓷杯都轻轻震了一下。
阿標立刻回头。
“喂,轻点啊。”
男人笑了笑。
“好东西,轻不了。”
他说著,把布袋口打开。
里面是几只金属件。
银亮亮的。
像小掛鉤,又像某种支架。
每只都差不多大,边口很新,孔位也齐,明显不是家里旧物。
周围几个街坊一下围过来。
“哎,这个靚喔。”
“新出的?”
“哪个厂做的?”
男人把一只金属件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单位不要的边料。”
他说得轻巧。
“扔了也是扔了。我听讲你这里帮外贸公司看东西,就拿来试试。”
阿標眼睛亮了一下。
这东西跟刚才那些旧杯、旧剪刀不一样。
新。
齐。
亮。
看起来就像能卖钱。
他下意识伸手想拿。
林耀东先一步按住了桌角。
“哪个单位?”
男人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问这么细做咩?”
林耀东看著那几只银亮的金属件。
桌上的热闹,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一点。
他没有拿那东西。
只问第二句:
“谁让你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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