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桌。
梁主任这三个字,压得阿標一路没怎么说话。
从外贸公司出来,太阳已经偏西。
广州四月的下午,热气贴著骑楼墙根往上冒,街边卖冰棍的小孩推著木箱走过,铃鐺叮叮响。
阿標听著那声音,心里还是发紧。
“东哥。”
“嗯?”
“登记桌,是不是比样品点低好多?”
林耀东把蓝皮本夹在胳膊下。
“低。”
阿標心里一沉。
林耀东又说:
“但能活。”
阿標怔住。
林耀东看著前面的骑楼影子。
“样品点是外贸公司的口。南风现在还没有资格做口。登记桌只是街边一张桌,谁拿什么来,写清楚,看一眼,挡一挡。”
阿標挠了挠头。
“听著好像没什么用。”
“没用的东西,梁主任会让我们写流程?”
阿標一下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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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
梁主任那种人,不会白白给你留一道缝。
他说“只是登记桌”,不是把南风关掉。
是把南风从门外,挪到门缝边。
能不能往里挤,就看这张纸怎么写。
…………
回到文昌路口,南风已经收了早市。
珍姐把蒸屉掀开晾著,白布洗过,搭在竹竿上,滴著水。
刘大头坐在凉茶铺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立刻问:
“点啊?外贸公司有没有收你本子?”
阿標刚想说,林耀东先开口:
“没收。”
刘大头鬆了一口气。
“没收就好。”
阿標憋不住。
“但梁主任说,南风不是样品点,只是登记桌。”
刘大头一听,嘴角动了动。
“登记桌?”
六婶也从骑楼柱边探头。
“咩叫登记桌?”
卖菜阿婆正好挎著菜篮回来,也凑过来。
“是不是以后还要写名?”
阿標看著这些人,忽然有点明白林耀东为什么不急著解释。
街坊听“样品点”,会觉得机会来了。
听“登记桌”,心里就会降半截。
可这半截,反而安全。
林耀东把蓝皮本放到小方桌上。
“意思很简单。”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四下。
“第一,登记。”
“第二,初看。”
“第三,覆核。”
“第四,交公司確认。”
刘大头皱眉。
“慢著慢著,四个词,我听到第二个已经上火。”
阿標忍不住接:
“大头哥,你日日卖凉茶,还怕上火?”
刘大头瞪他。
“讲正经的。”
林耀东拿起那支原子笔,把一张白纸铺开。
这张纸不是蓝皮本。
是要给梁主任看的流程纸。
所以不能写得像街坊帐。
每一行,都要让外贸公司的人一看就明白。
他写下第一行。
一、登记。
下面又写:
来人、物件、来路、数量、用途、能否復做、联繫人。
阿標在旁边看,忍不住低声念。
“这些今天已经写过了。”
“今天写得还不够。”
林耀东说。
“以后还要多一栏。”
“什么?”
“状態。”
他写下四个词。
正式样。
参考样。
待查。
退回。
阿標眼睛亮了。
“这个好。以后谁问,直接看状態。”
六婶听见“参考样”,立刻问:
“我那个搪瓷杯是不是参考样?”
“是。”
“那也还算样吧?”
林耀东笑了一下。
“算。”
六婶满意了。
她不管正式不正式。
只要有个“样”字,脸上就有光。
…………
林耀东继续写第二步。
二、初看。
刘大头皱眉。
“初看又是咩?”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把桌上的白布摊开,又把蓝皮本往旁边挪了半尺。
“早上阿成那袋东西,错就错在一上来就放到了桌上。”
阿標一怔。
林耀东说:
“以后待查的东西,不上桌。”
阿標一愣。
“不上桌放哪?”
“原主手里。”
林耀东看著那块白布。
“脏的不上桌,来路不清的,也一样。”
阿標看著那块白布,忽然觉得这东西不只是乾净。
它像一条线。
能上来,就是能往前看一步。
上不来,就只能拿回去。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街坊都明白了。
东西拿来,可以说。
可以看。
可以记。
但不能一股脑堆在南风桌上。
刘大头摸著下巴。
“那阿成那种,就连桌都上不了?”
“对。”
林耀东说。
“他可以拿在手里讲。讲不清,就带走。”
六婶嘀咕:
“那桌子清爽好多。”
珍姐终於开口:
“早该这样。”
她这话,比谁点头都实在。
南风到底还是卖早餐的。
样品再有机会,也不能把碗筷挤没了位置。
…………
林耀东写第三步。
三、覆核。
阿標看到这两个字,脖子一紧。
他想起返工筐。
覆核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已经有点嚇人。
“东哥,覆核是我们復?”
“先我们復。”
“然后呢?”
“公司要看之前,再由公司復。”
林耀东在下面写:
南风只作初步覆核,不替外贸公司確认。
阿標念到这句,觉得拗口。
“这样写,梁主任看得懂?”
“就是写给他看的。”
林耀东说。
“我们要先把自己的手缩回来。”
刘大头听得直摇头。
“你们做外贸的,说话真麻烦。想伸手又先讲缩手。”
林耀东笑了笑。
“不先缩手,別人就会怕你乱伸。”
这话一出,刘大头不说了。
他听懂了。
外贸公司的门,不是靠你硬挤进去的。
你越知道哪里不能碰,別人越敢给你留一点位置。
阿標看著那行字,忽然觉得东哥今天在梁主任面前说的那些“不能”,不是退。
是给南风留命。
…………
最后一步。
四、交公司確认。
这一行,林耀东写得最慢。
黄科长说过,外贸公司不是街道杂货铺。
梁主任也压过边界。
南风不能收货,不能留样过夜,不能代外贸承诺。
那交公司確认,就必须写得清清楚楚。
他写:
仅由黄科长、周启明或外贸公司指定人员取样。
不得由街坊自行送样。
不得由南风代收代送货款。
不得对外宾承诺价格、数量、交期。
写完,阿標看得眼睛发直。
“这么多不得?”
“不得写清楚,才能有得做。”
阿標噎住。
这话听著绕。
可他现在能懂一点。
梁主任最怕的,不是南风什么都不能做。
是南风什么都敢做。
把不能做的先写出来,剩下能做的那一点,才稳。
…………
太阳落到骑楼后面时,白纸已经写满。
林耀东又重新誊了一遍。
第一遍写给自己看。
第二遍写给梁主任看。
阿標坐在旁边,把蓝皮本里的几行登记也跟著整理。
他的字还是不好看。
但比早上稳多了。
每一笔写下去,都慢半拍。
珍姐收拾完蒸屉,经过桌边,低头看了一眼。
“这张纸明天要带去公司?”
“嗯。”
“別沾油。”
她说完,拿了块乾净布,把小方桌擦了一遍。
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旧饼乾铁盒。
“放这里。”
阿標看著那铁盒。
上面印著褪色的花体字,边角有点锈。
“珍姐,这不是你放糖的盒?”
“糖吃完了。”
珍姐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纸放进去,老鼠咬不到,油也沾不到。”
林耀东接过铁盒。
“多谢珍姐。”
珍姐没有应。
转身去洗刮板。
可她嘴角往下压了压。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不高兴。
是不想让人看出她高兴。
…………
傍晚,街坊陆续散了。
刘大头把凉茶铺门板拉了一半,六婶端著空盆回巷子,卖菜阿婆说要去娘家侄仔那边问厂名。
南风小桌子终於安静下来。
白天那一堆东西都没了。
只剩一本蓝皮本。
一张流程纸。
一只旧饼乾盒。
阿標看著桌面,忽然说:
“东哥,今天桌上东西少了好多。”
“嗯。”
“但我怎么觉得,比早上更像样了?”
林耀东把流程纸吹乾,放进铁盒。
“因为早上是热闹。”
他扣上盒盖。
“现在是规矩。”
阿標听完,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挠挠头。
“登记桌也挺好。”
林耀东笑了一下。
“先把登记桌做好。”
“以后呢?”
“以后再说。”
阿標还想问,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国强回来了。
他今天比平时晚一些。
身上的灰衬衫沾著机油味,手里还拎著一个旧布包。
布包不大,被他攥得很紧。
陈玉珍在后面喊:
“你又拿厂里什么破烂回来?”
林国强没理她。
他走到南风小方桌前,先看了一眼那只旧饼乾盒,又看了看蓝皮本。
然后把布包放下。
动作很轻。
不像阿成早上那样“咚”的一声。
他慢慢解开布包。
里面是几只旧小掛鉤。
灰扑扑的。
没有阿成那些金属件亮。
边上还有一点锈。
可弯角扎实,孔位也正。
林国强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这个……”
他顿了顿。
“你看看有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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