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主任要看这本。
黄科长这句话落下,阿標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罗文斌问“谁敢担责”的时候,他已经觉得那本蓝皮本重。
现在才知道,不是重。
是烫手。
梁主任那种人,不会听你讲街坊多热闹,也不会听你说外宾想看广州东西。
他只会问一句。
出了事,谁负责?
阿標看著桌上的蓝皮本,喉咙发乾。
“黄科长,我也去?”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么?”
阿標张了张嘴。
想说本子是他写的。
又怕说完,责任就真落到他头上。
林耀东把蓝皮本合好,拿旧报纸包了一层。
“让他去吧。”
黄科长皱眉。
林耀东说:
“今天登记是他写的。梁主任要问哪一行,他答得出。”
阿標心里一热。
又一凉。
东哥这是给他脸。
也是把他推到桌边。
以前在文昌路口,他只要收钱別少。
现在一笔字,也要能对得上人、东西、来路。
黄科长想了想。
“那就去。少讲话。”
阿標立刻点头。
“我知道。”
珍姐从蒸屉后面看了他一眼。
“手洗乾净。”
阿標这才发现,自己手指缝里还有墨印和零钱灰。
他赶紧跑去水盆边搓。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看热闹,嘴上还不饶人。
“后生仔,去外贸公司见主任,別把人家办公室也记成待查。”
阿標本来想回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不適合嘴快。
…………
外贸公司下午比上午安静。
样品仓的门半开著,里面几排架子立得整整齐齐。
髮夹、牙刷盒、竹篮、藤筐,各有各的位置。
这里不像文昌路口。
没有油条味。
没有凉茶苦味。
也没有街坊伸著脖子问“鬼佬要不要”。
这里每一件东西,像都已经被人排好队。
可林耀东知道,这里不一定比文昌路口乾净。
文昌路口乱在脸上。
样品仓的乱,有时候藏在纸后面。
黄科长带他们进小会议室。
梁主任已经坐在里面。
罗文斌也在。
宋建民坐在旁边,笔和本子都摊开了。
阿標一进去,脚步就慢了。
这间屋子他来过一次。
上次他只觉得桌子大,椅子硬,墙上的钟走得慢。
这次,他只盯著梁主任面前那块空桌面。
那块地方,很快就要放蓝皮本。
梁主任抬眼。
“本子呢?”
林耀东把旧报纸拆开,双手递过去。
蓝皮本放到桌上。
封皮旧。
边角毛。
还沾著一点米浆干掉的白印。
和这间小会议室的玻璃杯、钢笔、文件夹摆在一起,怎么看都有点不搭。
罗文斌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就是南风的样品登记?”
这句话听著平。
但“南风”两个字,咬得很清。
梁主任没有接他的茬。
他翻开本子。
第一页还是早餐帐。
肠粉五分。
粥三分。
油条一分。
后面有两笔被划掉。
阿標看见那两笔,脸一下热了。
那是他早几天记错的。
他下意识想解释。
林耀东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阿標闭嘴。
梁主任翻过早餐帐,看到后面的新页。
来人。
东西。
来路。
数量。
用途。
能否再做。
联繫人。
他的手指在这几栏上停了一下。
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继续往下看。
陈秀莲,搪瓷杯,家用旧杯,数量一只,不能復做,街面参考样。
小剪刀,娘家侄仔小五金厂,现有几十把,需问厂名,剪线头、裁布边。
陶罐,凉茶铺旧罐,窑口不清,装草药、茶叶,暂作参考。
梁主任翻得不快。
每一行都看完。
阿標站在旁边,掌心全是汗。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写的字被主任一个字一个字看,是这种感觉。
比数错钱还嚇人。
…………
翻到阿成那一页时,梁主任停住了。
罗文斌也坐直了一点。
那一页最扎眼。
阿成。
金属件。
来路:单位边料,未说明。
数量:十几只。
用途:不明。
能否復做:不明。
状態:待查,退回。
梁主任的手指点在“单位边料”四个字上。
“这是什么东西?”
林耀东说:
“几只银亮金属件,像小掛鉤,也像支架。来人说是单位不要的边料。”
“哪个单位?”
“他不写。”
“东西现在在哪?”
“退回了。”
梁主任抬头。
“有没有送到公司?”
“没有。”
“有没有让周启明看?”
“没有。”
“有没有对外宾提?”
“没有。”
一连三个没有。
屋里安静下来。
罗文斌开口:
“梁主任,问题就在这里。街边来一个人,拿几只说不清的金属件,就能进他们的登记本。今天是退回,明天呢?如果街坊拿更多东西来,南风那边谁把关?”
阿標听得心里一急。
“我们不是把关了吗?都退回了!”
罗文斌看他。
“我问你了吗?”
阿標脸涨红。
梁主任没有看阿標。
他看林耀东。
“他说得有道理。今天退回,不代表明天不会混进去。”
林耀东点头。
“所以本子上不能只有样品栏。”
梁主任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要有状態。”
林耀东说。
“正式样。参考样。待查样。退回样。四个状態不能混。”
宋建民的笔动了。
罗文斌皱眉。
“你现在是在补规矩?”
“是。”
林耀东答得很直接。
“今天这事,说明原来的本子还不够清。”
罗文斌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他本想抓住“本子不规范”这点往下压。
可林耀东先认了。
认得太乾脆,反而没给他发力的地方。
梁主任看了林耀东一会儿。
“继续说。”
林耀东拿过一张白纸。
没有写英文。
只写中文。
正式样。
参考样。
待查样。
退回样。
“正式样,是来路清、数量清、用途清,並且外贸公司同意看的。”
“参考样,是只能说明广州街面用途,但不能直接下单的。”
“待查样,是东西可能有用,但来路、数量、用途有一项不清楚。”
“退回样,是查不清,或者不能碰。”
他说完,看向那页阿成。
“阿成那批,应该写待查后退回。不能进正式样,也不能摆到给外宾看的桌上。”
梁主任没有说话。
宋建民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他忽然觉得,这跟髮夹那时候的返工筐很像。
合格线。
返工线。
未检不能回线。
现在南风这本子,也是一样。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上桌。
没查清的,不能混进正式样。
…………
罗文斌脸色不太好。
“你说得清楚,可街坊不会按你这套来。今天他把东西放你桌上,明天別人也放。谁知道哪件是参考,哪件是待查?”
林耀东说:
“所以南风不能收货。”
梁主任眼皮抬了一下。
罗文斌也停住。
林耀东继续说:
“街坊可以拿来登记,可以当场看。看完以后,东西带回去。南风不留货过夜,不替外贸公司保管,也不替街坊保存。”
黄科长眼神变了。
这个点很重要。
不留货,就少一半麻烦。
林耀东又说:
“外贸公司要看的,由公司派人来確认后再取样。没確认前,东西只在本子上有记录,不在南风桌上过夜。”
梁主任问:
“那今天这些东西呢?”
“收档前全部退回。六婶的杯,她自己拿著。剪刀,阿婆回去问厂名。陶罐,刘大头问窑口。阿成那批,已退。”
“有没有东西留在南风?”
“没有。”
阿標立刻补一句:
“有也不敢留,珍姐不让东西碰碗筷。”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又多嘴了。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阿標脖子一缩。
梁主任却问:
“珍姐是谁?”
林耀东说:
“早餐档做肠粉的师傅。”
阿標赶紧说:
“她说吃的和看的不能混。油的、脏的、来路不清的,不能上白布。”
梁主任听完,倒没有笑。
他低头看了看蓝皮本。
“一个做肠粉的,倒比你们有些仓库员清楚。”
宋建民低头咳了一声。
罗文斌脸色更不好。
这话不重。
可打的是样品仓的脸。
…………
梁主任把蓝皮本合上。
“林耀东,你知道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是什么吗?”
“知道。”
“说。”
“南风不是外贸公司,却让街坊觉得可以通外贸公司。”
梁主任看著他。
林耀东继续说:
“所以这条线如果不画清楚,街坊会误会,外贸公司也会担风险。”
“那你还想做?”
“想。”
这一次,他没有退。
罗文斌立刻看过来。
林耀东说:
“因为外宾要的更多广州东西,不可能全在样品仓里。街面上有东西,但街面不能直接对外宾。中间必须有人先挡一遍。”
梁主任问:
“你凭什么挡?”
这话终於来了。
阿標心里一紧。
黄科长也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急著答。
他看向那本蓝皮本。
“凭这本子还不够。”
梁主任没说话。
“还要凭规矩。”
林耀东说。
“南风只能登记。不能收货,不能定价,不能承诺数量,不能承诺交期,不能代表外贸公司说要不要。”
一条一条落下去,屋里越来越静。
这些话,听著像把南风的手脚全绑住。
可黄科长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绑住,才安全。
安全,才可能继续。
罗文斌开口:
“那南风还剩什么?”
林耀东说:
“剩第一眼。”
罗文斌皱眉。
林耀东看著他。
“外贸公司不可能每天派人去街面上问哪只杯能用、哪把剪刀能做、哪个竹盒有手工味。南风只做第一眼,把明显不能碰的挡掉,把可能有用的写清楚。”
他顿了一下。
“最后进不进样品仓,公司说了算。”
梁主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屋里没人说话。
阿標听著那声音,觉得比第三塑料厂的热封机还压人。
…………
过了一会儿,梁主任开口。
“罗文斌。”
“在。”
“你担心街边货乱进公司,这个担心对。”
罗文斌脸色稍缓。
梁主任又说:
“但今天这批来路不清的金属件,没有进公司,也没有进正式样。”
罗文斌的脸色又僵住。
梁主任看向蓝皮本。
“从记录看,是南风挡掉的。”
这句话一出,宋建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黄科长没有说话,嘴角却鬆了些。
阿標差点没忍住笑。
他赶紧低头。
不能笑。
这个地方一笑,就显得小人得志。
可他心里那口气,还是慢慢鬆了下来。
早上那几只金属件多亮啊。
新的,齐的,边口乾净,孔位也正。
街坊都说是好东西。
可到外贸公司这张桌上,梁主任看的不是亮不亮。
是有没有来路。
有没有记录。
有没有被挡在该挡住的地方。
阿標忽然觉得,那两个字没白写。
退回。
原来有些东西,不进门,也是一种本事。
罗文斌沉默片刻,说:
“梁主任,我不是说今天已经出事。我是担心以后。”
“所以要定边界。”
梁主任把蓝皮本推回林耀东面前。
“从今天起,南风不能收货。”
林耀东点头。
“不能留样过夜。”
“明白。”
“不能对街坊说外贸公司会看。”
“明白。”
“不能让外宾直接从南风拿样。”
“明白。”
“不能用外贸公司的名义招揽东西。”
“明白。”
一连几个明白,阿標听得心里发紧。
南风好像一下又被压回了文昌路口。
桌子还在。
但路窄了很多。
梁主任最后说:
“可以登记。”
阿標猛地抬头。
梁主任看他一眼。
阿標赶紧又低头。
梁主任说:
“只限登记。登记完,东西由原主带回。外贸公司要看,由黄科长或周启明確认后,再按公司流程取样。”
他停了一下。
“这件事,先不算正式安排。”
罗文斌刚要开口。
梁主任已经继续说:
“但也不立刻停。”
屋里静住。
梁主任看著林耀东。
“明天上午,把你刚才说的状態和流程,写成一页纸。”
林耀东问:
“哪几项?”
“登记、初看、覆核、交公司確认。”
梁主任一字一句。
“四步写清楚。写不清楚,这本蓝皮本就停。”
阿標心头一震。
四步。
登记。
初看。
覆核。
交公司確认。
他忽然觉得,南风那张小方桌没有被关上。
只是被人用尺子量了一遍。
量得很严。
但还留了一条缝。
梁主任把蓝皮本推回去。
“拿回去。”
林耀东接过本子。
封皮上的米浆白印还在。
可这本子从会议桌上走了一圈回来,好像不一样了。
不是更轻。
是更有分量。
梁主任最后看著他。
“林耀东,记住。”
“南风现在不是样品点。”
“只是登记桌。”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