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问完,自己都觉得这事巧得有点嚇人。
他看看林耀东,又看看那只旧报纸上的小掛鉤。
灰扑扑的。
边口发暗。
旁边纸条上还写著“待初看”。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很难相信,外宾上午刚问,公司还没来得及找,南风这张小桌子上就已经摆了一只。
阿標眼睛瞪得比粥碗还圆。
“东哥,他真问这个?”
周启明点头。
“真问。”
“问几多?”
“没问数量,先问有没有。”
阿標一拍桌子。
“有啊!”
他刚要把那只掛鉤拿起来,林耀东伸手按住。
“別急。”
阿標手停住。
周启明也愣了一下。
“不是要看吗?”
“要看,也得按流程。”
林耀东把那只掛鉤拿起来,没有直接递给周启明,而是先把蓝皮本翻开。
小铁掛鉤那一行还在。
来路:广州五金厂旧样。
状態:待初看。
他拿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外贸公司询问,待公司確认是否取样。
周启明看著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现在是真怕梁主任。”
“不是怕。”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是他昨天刚说,南风只是登记桌。”
周启明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南风不是样品点。
不是供货点。
不是外贸公司的外设窗口。
它只能登记。
只要这条线一乱,罗文斌就能立刻把事情压回去。
林耀东把那张昨晚誊好的“四步流程”从饼乾盒里拿出来。
“这个本来今天要送去给梁主任。”
周启明接过去看。
登记。
初看。
覆核。
交公司確认。
下面一串不得。
不得收货。
不得留样过夜。
不得私自承诺价格、数量、交期。
周启明越看,神色越认真。
“你写得够死。”
“写死,才活得成。”
阿標小声嘀咕:
“又来了。”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接一句:
“你听不懂就少出声。”
阿標瞪他。
可这回,他没有顶嘴。
因为他也知道,这张纸能不能让梁主任点头,关係到南风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登记街面样。
…………
周启明没敢直接把掛鉤带走。
他骑车回公司叫黄科长。
半个钟不到,黄科长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宋建民。
罗文斌没来。
可阿標总觉得,罗文斌的眼睛像还是掛在这事上。
黄科长一进门,先看桌。
桌上没有堆货。
只有蓝皮本、那张四步流程,和一张压在旧报纸上的小纸条。
小铁掛鉤。
广州五金厂旧样。
状態:待初看。
那只真正的旧掛鉤,还在林国强手里。
黄科长拿起流程看了一遍。
看到“不得留样过夜”时,他抬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这是你昨晚写的?”
“嗯。”
“梁主任看过没有?”
“还没有。”
“那这只掛鉤?”
“还在原主手里。周启明没取走,也没进公司。”
黄科长点点头。
这一下点得很轻。
可林耀东知道,这比夸一句“做得好”更有用。
黄科长又翻了一下蓝皮本。
前一页,是阿成那批金属件。
单位边料,未说明。
待查。
退回。
后一页,是小铁掛鉤。
广州五金厂旧样。
联繫人,林国强。
待初看。
两页纸摆在一起,一页亮得像机会,一页旧得像废件。
黄科长的手指在两页之间停了停。
“东西旧不旧,不是第一件事。”
他抬头看了阿標一眼。
“第一件事,是说不说得清。”
阿標心里一震。
他这才真正明白。
阿成那袋东西亮得晃眼,却连桌都过不了。
林伯这只旧鉤子灰扑扑的,反倒能往前走。
原来南风这张桌子,看的是谁经得起问。
黄科长最怕的,不是南风有东西。
是南风自己觉得有东西,就敢往公司送。
现在东西在桌上,流程在旁边,本子上有记录,周启明没有私自带走。
这就能说得过去。
宋建民拿起小掛鉤翻了翻。
“这旧样看著不太好。”
林国强这时候正好从巷口过来。
他本来是下夜班后回家换衣服,听见陈玉珍说外贸公司来人看掛鉤,又折了回来。
听见宋建民那句话,他脚步停了一下。
林耀东接过话。
“旧样不好,不代表东西不好。要看能不能復做,怎么处理,能掛多重。”
黄科长看向林国强。
“林师傅,这是你们厂做的?”
林国强有些拘谨地点头。
“以前做过。不是现在主活。”
“模具还在?”
“应该在。”
“能做多少?”
林国强沉默了一下。
“这个要问厂里。旧模在,材料有,做不难。但要排產,要看厂里愿不愿意。”
他说话很实。
没有拍胸脯。
也没有说不能。
黄科长听著,反而更放心。
外贸最怕的不是“不一定”。
最怕的是“包得得”。
…………
快到中午,瘦高外宾到了样品仓。
林耀东没有去公司会议桌。
这一次,是黄科长让周启明把那只掛鉤带过去。
带走之前,林耀东在蓝皮本上写了:
经黄科长確认取样。
取样人:周启明。
样品数量:一只。
阿標看著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好威风。
不是大声喊出来的威风。
是每一步都有记录的威风。
周启明把掛鉤包在白纸里。
宋建民也抄了一行编號。
这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就这样从文昌路口的小方桌,进了外贸公司的样品仓。
它比阿成那批亮闪闪的金属件旧得多。
可它有来路。
有联繫人。
有用途。
有记录。
也有人敢说:这个东西,我知道它从哪里来。
…………
外宾看掛鉤的时间不长。
但问得很细。
周启明下午回南风时,脸上汗比上午更多。
阿標一见他,就问:
“怎么样?鬼佬要不要?”
周启明灌了一口凉茶,苦得整张脸一皱。
刘大头立刻说:
“慢点喝,我这不是水。”
周启明放下碗。
“他没说要不要。”
阿標脸一下垮了。
“啊?”
周启明看向林耀东。
“他说有意思。”
林耀东问:
“问了什么?”
周启明掏出小本。
“第一,能掛多重。”
林国强站在旁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会不会生锈。”
陈玉珍原本在屋门口择菜,听见这句,也抬头看了一眼。
“第三,能不能做成一套。三只、六只,或者十二只一包。”
阿標一听,差点跳起来。
“东哥,你昨日讲中啦!成套!”
周启明继续说:
“第四,他要看包装。不能散著放,要能掛在店里卖。”
林耀东点头。
这跟他想的差不多。
“还有呢?”
周启明把小本翻了一页。
“最麻烦的是最后一句。”
几个人都看他。
周启明说:
“他三天后还会来。他想看一套完整样。”
小方桌边安静了一瞬。
阿標问:
“完整样是咩意思?”
周启明看著本子,一项一项念:
“本体。”
“承重。”
“防锈。”
“包装。”
“还有……数量能力。”
最后四个字落下,林国强的脸色变了。
数量能力。
这不是一只旧掛鉤能回答的。
也不是林家厨房里用水桶掛一下就能解决的。
这要问厂。
问模。
问料。
问排產。
问有人愿不愿意把这种“不正经的小活”当成一件外贸样来做。
…………
黄科长傍晚也来了。
这回他没有坐。
站在南风小桌边,把梁主任的话带得很清楚。
“外宾想看完整样,是机会。”
他看著林耀东,又看林国强。
“但梁主任说了,南风不能接单,不能谈价,不能答应数量,更不能对外宾说能做。”
阿標心里刚热起来,又被这几句话浇了一下。
“那我们做什么?”
黄科长说:
“梁主任的意思是,登记桌可以继续,但这一次外宾已经点到具体东西,光登记不够。你们能做的,也只能往前多半步。”
“样品初筛。”
这四个字,比“登记桌”高一点。
又没有高太多。
林耀东听懂了。
梁主任没有给南风开大门。
但给了一个更明確的位置。
南风可以帮忙把样品前面的东西理清楚。
至於接不接,报不报,做不做,还是外贸公司和厂里的事。
黄科长继续说:
“三天后,外宾看完整样。你们能准备的,只能是样品建议。”
他把话说得很重。
“不是订单。”
“不是报价。”
“不是承诺。”
林耀东点头。
“明白。”
林国强也点了点头。
他点得慢。
像每一下都很重。
黄科长看向他。
“林师傅,厂里那边,你能问?”
林国强沉默片刻。
“能问。”
“旧模?”
“我去找。”
“材料和处理?”
“也问。”
“承重测试?”
林国强抬起头。
“我可以先试。”
这句话比刚才多了点东西。
不是保证。
但也不是含糊。
像一个老工人被问到自己懂的活,终於把肩膀往前送了一寸。
…………
黄科长走后,文昌路口慢慢暗下来。
那只小掛鉤没有留在桌上。
林国强把它重新包回旧布里,只把登记纸、四步流程和周启明抄回来的外宾要求留在桌面。
本体。
承重。
防锈。
包装。
数量能力。
五行字,像五块石头,压在小方桌上。
现在又多了一张周启明抄回来的外宾要求。
本体。
承重。
防锈。
包装。
数量能力。
五行字,像五块石头,压在小方桌上。
阿標看了一会儿,小声说:
“三天,做得完吗?”
没人立刻回答。
陈玉珍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声音硬邦邦的。
“做不完就別做。外贸公司那么多人,凭什么压到你们几个身上?”
林国强没有说话。
他把那只小掛鉤拿起来,指腹摸过弯角。
那里有旧锈。
也有当年衝压留下的硬边。
他看了很久。
林耀东说:
“爸,不用硬接。我们不能承诺。”
林国强抬眼看他。
“我知道。”
他把掛鉤放回旧报纸上。
“只是看样。”
陈玉珍立刻说:
“你也知道是看样?那你別往自己身上揽。”
林国强没有和她吵。
他只低头把旧布包重新系好。
里面还剩几只旧掛鉤。
然后他说:
“我去厂里找旧图纸。”
陈玉珍一怔。
“现在?”
“现在。”
“天都黑了。”
“图纸架那边明早人多,不好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先去看看。”
陈玉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骂了一句:
“饭都未食,找什么破图纸。”
林国强已经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三天。”
他说。
“先把数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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