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强走得很快。
巷口的路灯还没全亮,骑楼底下已经压出一层灰黄的影子。
他手里攥著那只旧布包,布包里几只小掛鉤互相碰著,发出很轻的铁响。
陈玉珍在后头喊了一声:
“林国强!”
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陈玉珍站在屋门口,手上还沾著菜叶水。
“饭热著。”
林国强嗯了一声。
声音很低。
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標扒在南风小桌边看,忍不住小声说:
“林伯好像真当回事了。”
林耀东看著父亲的背影。
那背影不高大。
灰衬衫洗得发白,肩膀微微向前弓著,是常年伏在工具机、钳台、零件堆前留下来的样子。
可今晚,他走路比平时直。
不是因为有把握。
是因为有活要做。
老工人就是这样。
嘴上不说。
事压到手里,先去找数。
…………
广州五金厂的后门,比白天冷清很多。
门房亮著一盏黄灯。
看门的老梁正捧著搪瓷缸喝茶,看见林国强,抬了抬眼。
“老林?你不是下班了?”
“回来找点东西。”
“找咩?”
“旧图纸。”
老梁把茶缸放下。
“这么晚?”
林国强点头。
“明早人多,不方便。”
老梁看了他一眼,又看他手里的布包。
“又替车间补什么?”
林国强没答。
老梁也没追问,拿钥匙开了侧门。
“进图纸室可以,拿走东西要写一笔。”
林国强点头,在本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门一推开,铁锈味、机油味、潮木头味一起涌出来。
老梁把登记本推出来。
这味道,林国强闻了二十多年。
闭著眼都知道哪边是冲床,哪边是钳台,哪边堆著废料筐。
厂里已经安静下来。
白天咣咣响的冲床停了,皮带轮不转,地上只有几道长长的灯影。
林国强往图纸室走。
路过一排半成品架时,他停了一下。
架子上放著大件合页、门插销、角码、铁支架。
这些才是厂里人嘴里的“正经件”。
有重量。
有编號。
有计划。
有公家单位来提货。
小掛鉤这种东西,薄铁片冲一下,压一道弯,连摆在主架上的资格都没有。
它们以前多数丟在边柜里。
用麻袋装。
谁要,抓一把。
没人觉得它能上样品桌。
更没人觉得,它能被外宾问一句。
small metal hooks。
林国强不懂英文。
但林耀东翻给他听过。
小铁掛鉤。
那一刻,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他做过太多小东西。
小到没人记得。
可小东西,也会有人用。
…………
图纸室门没锁。
里面一股旧纸霉味。
靠墙几只木柜,抽屉上贴著泛黄標籤。
合页。
锁扣。
窗鉤。
厨具配件。
杂件。
林国强弯腰,在“杂件”那一排翻。
图纸纸边发脆。
有些被虫蛀了洞。
铅笔线压在白纸上,时间久了,变成灰色。
他一张张翻。
j-12。
j-16。
j-21。
都不是。
翻到最下面,一捲纸卡住了。
他用手指慢慢抽出来。
纸卷外面用红绳扎著,绳子已经褪色。
上面写著一行字。
小掛鉤,宿舍配件,试製。
林国强手指停住。
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拆开。
先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把红绳解开。
图纸展开。
线条不复杂。
背板宽一寸二。
孔径三厘半。
弯角半径八厘。
薄料一厘二。
旁边还有旧批註:
厚料可改一厘五。
承重需试。
当年这批小掛鉤,是给机关宿舍配的。
一间房三只。
门后掛衣帽,灶台掛抹布,床边掛袋子。
量不大。
活也不显眼。
林国强还记得那时候车间师傅说,这玩意儿不如做一副合页实在。
他也这么觉得。
因为合页有人验。
锁扣有人催。
这种小掛鉤,做完连表扬都没有。
可现在,他看著图纸上那句“承重需试”,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原来二十年前他们隨手写下的一句话,现在外宾也在问。
能掛多重。
…………
“老林?”
门口传来声音。
林国强抬头。
来的是潘师傅。
厂里老钳工,手里还拿著半截烟。
“还真是你。我听老梁说你回来了。”
他走进来,低头一看图纸。
“找这个做咩?”
林国强把图纸卷了卷。
“拿回去看一下。”
潘师傅凑近,念出纸上的字。
“小掛鉤?”
他笑了。
“你翻半夜,就翻这个?”
林国强没说话。
潘师傅把烟夹在指间,摇摇头。
“老林啊,你也真是。厂里一堆正经件排不过来,你翻这种玩意儿。”
他又看了一眼布包。
“你拿旧样回去?”
林国强点头。
潘师傅乐了。
“不会是你家耀东又搞什么外贸吧?”
林国强手一顿。
没答。
潘师傅见他这样,更觉得猜中了。
“哎哟,还真是啊?”
他笑声一大,外头又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仓库的小邱。
一个是销售科跑腿的小吴。
小吴听见“外贸”,眼睛立刻亮了。
“什么外贸?”
潘师傅扬了扬下巴。
“老林找小掛鉤图纸,说不定要拿去给外宾看。”
小吴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
“小掛鉤?这个也叫出口样?”
潘师傅也笑。
“谁知道呢。现在外宾口味怪。”
小邱在旁边插话:
“我们厂是做正经五金件的,又不是街边杂货铺。小掛鉤拿出去,人家以为我们厂没东西了。”
小吴也笑了一声。
“林师傅,你做了一辈子五金,最后拿这种小鉤子去给外宾看?”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国强抬起头。
他看了小吴一眼。
小吴比他年轻很多,袖口乾净,手上也没多少铁灰。
那句话不算骂人。
可比骂人还刺。
做了一辈子五金。
最后拿小鉤子给外宾看。
林国强没有回嘴。
他只是把图纸重新卷好。
红绳绕回去时,他的手指按得比刚才更紧了一点。
动作很慢。
很稳。
潘师傅看他脸色,咳了一声。
“老邱,话別说太满。小东西也有小东西用处。”
小邱撇嘴。
“有用是有用,可拿去给外宾看,寒酸不寒酸?”
小吴也说:
“外贸公司那边不是看髮夹、竹器那些?这种鉤子,街上五分钱一把。”
林国强把红绳重新繫上。
“不是一把。”
小吴没听清。
“什么?”
林国强说:
“是一套。”
几个人都停住。
潘师傅眯了眯眼。
林国强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他也解释不完整。
三只一包。
六只一包。
厨房,浴室,门后。
这些话,是林耀东说的。
他能懂。
但还没变成自己嘴里能讲响的话。
他现在能做的,是先把图纸找出来。
把旧样找齐。
把料厚、孔位、弯角、承重这些数弄清楚。
嘴上的面子,先放一边。
铁上的数,才是真的。
…………
旧样在仓库后排。
小邱不太情愿地拿钥匙开柜。
柜门一拉,灰尘落下来。
里面堆著几只麻袋。
有门扣。
有旧窗鉤。
有一小包压弯的小掛鉤样。
林国强蹲下,把那包样拆开。
旧样比家里那几只齐一些。
有薄料。
也有厚料。
还有几只没做表面处理的毛坯。
他一只只挑。
边口太毛的不要。
孔位偏的放一边。
弯角压坏的也放一边。
最后挑出六只。
小邱站在旁边看著,忍不住说:
“老林,你还真挑啊?”
林国强嗯了一声。
“要给人看。”
“给外宾看这种旧样?”
“先看结构。”
小吴听得笑。
“外宾还懂结构啊?”
林国强没答。
他把六只掛鉤放进布包,又把图纸卷塞到怀里。
潘师傅看著他,忽然问:
“真有人问承重?”
林国强抬头。
“嗯。”
潘师傅的笑淡了点。
“那旧薄料不行。要掛锅铲,至少一厘五。”
“我知道。”
“孔位也要看,孔边太近容易撕。”
“嗯。”
“防锈呢?”
林国强把布包系好。
“明天问电镀。”
潘师傅吸了一口烟,没再笑。
小邱却还嘀咕:
“折腾半天,小鉤子就是小鉤子。”
林国强站起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也没有回嘴。
只是把图纸往怀里又塞紧一点。
潘师傅看他往外走,叫了一声:
“老林。”
林国强回头。
潘师傅把烟掐了。
“要是真测承重,明天到我钳台来。老台子稳。”
林国强看了他一眼。
点头。
“多谢。”
…………
回去的路上,广州夜色已经沉下来了。
街边有人收摊,铁皮桶拖在地上,吱呀作响。
林国强走得不快。
怀里的图纸硌著胸口。
旧布包贴著掌心。
里面六只小掛鉤没有阿成那批金属件亮。
也没有外贸公司样品仓里的东西体面。
可它们来路清楚。
图纸清楚。
工艺清楚。
哪里薄,哪里厚,哪里容易弯,哪里要试,他心里都有数。
就是有人笑。
笑也正常。
厂里这么多年,谁会把这种小掛鉤当回事?
他自己以前也没当回事。
林国强走到文昌路口时,南风的灯还亮著。
林耀东没睡。
阿標也没走,趴在小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一下抬头。
“林伯回来了!”
陈玉珍从屋里出来,第一句话还是骂:
“饭都凉两回了。”
林国强没有辩。
他把旧布包放到小桌上。
又从怀里拿出卷好的图纸。
红绳压得有点皱。
他把图纸递给林耀东。
“找到了。”
林耀东接过来,没立刻打开。
他先看父亲。
林国强脸上有灰,袖口蹭了一道旧油。
神色还是平的。
只是眼底比平时沉。
林耀东问:
“厂里怎么说?”
林国强顿了一下。
“说小掛鉤不算正经货。”
阿標一下坐直。
“谁说的?”
陈玉珍脸色也变了。
“他们嘴怎么那么碎?”
林国强摇头。
“没事。”
他说著,把布包打开。
六只旧样,一张图纸,几只毛坯,整整齐齐摆在南风小方桌上。
他没有解释厂里谁笑了。
也没有说自己难不难堪。
只是指著图纸上一行旧批註。
“这里写了,承重需试。”
他抬头看林耀东。
“明天先试这个。”
阿標忍不住问:
“林伯,厂里那些人那样讲,你不生气啊?”
林国强把旧图纸压平。
“气有什么用。”
他指了指图纸上的“承重需试”。
“这个掛得住,才有用。”
“掛不住,我讲贏他们也没用。”
小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耀东看著父亲那双粗手。
他忽然觉得,林国强不是不会爭。
他只是不拿嘴爭。
他拿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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