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消息传回南风时,刘大头第一反应是把凉茶壶盖上。
“又三天?”
他说。
“外贸公司是不是只识得三天?”
阿標没心情同他斗嘴。
他把蓝皮本摊开,旁边放著小掛鉤旧样、图纸、断样、锈样,越看越觉得桌子不够大。
早上还凑过来看热闹的街坊,这会儿声音都低了些。
刘大头原本想说“几分钱东西有什么难”,话到嘴边,看见那几只锈样和断样,又咽了回去。便宜两个字,摆在嘴上轻;真正要让外宾买回去不出事,就一点都不轻。
陈玉珍听完,脸色先沉了。
“三天做不出来,就停?”
林耀东点头。
“停就停。”
她立刻瞪他。
“你讲得轻巧。你阿爸昨晚饭都未食去找图纸,现在又讲停就停?”
林国强坐在小方桌旁,没有接话。
他拿著那只薄料样,指腹在弯角处来回摸。那地方有一道旧压痕,薄料一弯,就容易吃力。
林耀东看见父亲的手。
那双手粗,指甲缝里有洗不乾净的黑油。年轻时候做机修、钳工、衝压,几十年下来,掌心像磨过的旧砂纸。
“爸。”
“嗯。”
“不用硬接。能不能做,先看数。”
林国强抬头。
“我知道。”
他把小掛鉤放下。
“价不是他们那样算。”
陈玉珍一愣。
这句话不像林国强平时会说的。
他平时不太谈价,工厂给多少工资,饭堂多少钱一份,五金件按计划走,东西有单位、有编號、有用途。价这种事,好像总是別人的事。
可今天他开口了。
林国强说:“五分到八分,是裸件。冲一下,弯一下,没错。”
阿標赶紧拿笔。
林国强看他一眼。
“你写咩?”
“写数啊。”
“我还没讲完。”
阿標立刻停笔。
林国强继续说:“薄料便宜,掛不重。厚料贵一点,冲床也能做。孔位偏了,掛上去歪。弯角太小,容易断。边不磨,割手,也割袋。”
阿標越听,眼睛越亮。
以前林伯在他眼里,就是话少的五金厂老工人,拿工资,喝茶,看报纸,偶尔骂一句“后生仔不稳重”。
今天这些话一句句出来,像从厂房里搬出一排看不见的机器。
珍姐站在蒸屉后面,也抬头看了一眼。
陈玉珍嘴硬。
“你现在倒会讲。”
林国强没和她吵。
“以前没人问。”
陈玉珍原本想说“没人问就別管”,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她忽然想起林国强年轻时带回家的那些小零件,锁扣、垫片、铁角码,儿子小时候拿来当玩具,她只嫌硌脚,从没问过那些东西到底做给谁用。
这四个字,让小屋里安静了一下。
以前没人问。
小掛鉤这种东西,在五金厂里算不上正经件。正经件是合页、门插销、锁扣、铁支架,有计划,有单位,有人来提。小掛鉤多数塞在杂件柜,谁要抓一把,没人认真问它能掛多重,能不能成套,能不能让外国人放到货架上卖。
现在外宾问了。
这就是最刺人的地方。厂里看惯的小东西,街坊看不上的小东西,偏偏是外宾先问出了“掛多重”“会不会锈”。好像一个人埋头做了几十年的零碎活,忽然被远处来的人点了一下名字。
林耀东把蓝皮本翻到新页。
“那就一项项问。”
他写下四栏。
承重。
防锈。
包装。
数量能力。
阿標看著那四个词,觉得比昨天那张“五分到八分”更像价。
林国强拿起旧图纸。
“承重先试。薄料、厚料都试。防锈要问电镀。包装你们看。数量能力,要回厂里看模具和冲床。”
他说这些时,不像被儿子指挥,倒像一个老工人终於摸到问题的骨头。
孔位偏了,掛上去就歪;弯角吃力,重一点就断;料太薄,价低却撑不住;料太厚,成本和冲床都要重新算;边口不磨,鉤子还没卖出去,先把布袋和手划破。
林耀东没有替他说漂亮话,只把这些老工人的判断一项项写成外贸公司能看的问题。经验在林国强手里,说明要落到纸上。
“回厂里?”陈玉珍立刻说。
林国强嗯了一声。
“旧模具在厂里。”
“他们昨天不是笑你?”
“笑就笑。”
“你还去?”
林国强把图纸捲起来。
“笑不能当数。”
陈玉珍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傍晚,林国强回五金厂。
门房老梁看见他,又看他手里的旧布包。
“又是那个小鉤子?”
林国强点头。
老梁笑了。
“车间那边都讲开了。说老林现在也赶外贸时髦,破鉤子都要出口。”
林国强没回嘴。
他在登记本上写名字。
厂房里已经下班,冲床停了,地上只剩长长的灯影。杂件柜在最里面,抽屉標籤泛黄。
他刚拉开柜子,身后传来声音。
“老林,还真找啊?”
是车间的许师傅。
旁边还有两个年轻工人,手里端著搪瓷杯。
“这种小东西,做出来也就几分钱。外宾还能看上?”
另一个笑:“说不定外国人家里没鉤子。”
几个人笑起来。
林国强翻图纸。
j-12。
j-16。
j-21。
都不是。
许师傅还在说:“你儿子卖肠粉卖到外贸公司,路子是野。不过你別跟著瞎折腾。我们厂是做正经件的。”
林国强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当年厚料试製那批,承重数谁记的?”
笑声停了半拍。
许师傅皱眉。
“什么?”
林国强抽出一卷旧纸。
红绳褪色,纸边发脆。
上面写著:小掛鉤,宿舍配件,厚料试製。
他把纸摊开。
“这里写了,承重需试。试过,肯定有人记。”
许师傅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老工人和老工人之间,有些话不用讲太满。
一个东西能不能算正经货,嘴上笑没用。
数在不在,才有用。
林国强把图纸卷好,又从柜底翻出两只厚料旧样。
临走前,许师傅问:
“你真觉得这东西能出口?”
林国强把旧样放进布包。
“我不知道。”
这句“不知道”让许师傅也不好再笑。厂里很多人嘴上笑林国强,其实心里也有一点说不出的彆扭。做了一辈子东西,谁不想知道自己手里的活能走到哪里?只是大多数时候没人问,他们也就当不知道。
他说。
“所以先把数找出来。”
罗文斌下午也来过一趟,听完只问两个字:多久。
他盯的是价格和交期,不是单纯想压南风。外宾兴趣来得快,走得也快;三天过了,完整样拿不出来,再多解释都像拖。
林耀东没有反驳,只把“三天內完成承重、防锈、包装、数量能力初核”写在蓝皮本页眉。
夜里,林国强回到文昌路口。
南风灯还亮著。
林耀东、阿標、陈玉珍都在等。
他把旧图纸、厚料样、一本发黄的试製记录放到小方桌上。
“找到了。”
林耀东低头看那本记录。
纸页上写著几组旧数,字跡很淡,却还看得清。
林国强说:“不是不能做。”
他顿了顿。
“是以前没人按货来做。”
小方桌上一下安静。
这句话也像说给陈玉珍听。不是儿子异想天开,不是他林国强老糊涂。东西原本就有工艺、有试製、有记录,只是以前没人把它当成可以卖出去的货。
阿標忽然觉得,那几只灰扑扑的小掛鉤,不像边角料了。
像刚从旧厂房里,被人重新捡回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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