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斌把那张便笺推到桌中央。
纸不大,边角压得很平,钢笔字写得清楚。
五分到八分。
黄科长先看见那几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宋建民的笔尖停在本子上。
周启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外宾刚才递来的小纸条。纸条上写著两行英文:
small metal hooks.
price?
外宾问价。
这两个字在外贸公司里很重。
样品看得再热闹,最后也要落到价上。价报得快,显得业务熟;价报得低,显得有优势。罗文斌拿到这张便笺时,心里其实鬆了一口气。
小掛鉤这种东西,终於回到他熟悉的地方了。
成本。
报价。
业务科。
不是文昌路口那张小桌,也不是林耀东那本蓝皮本。
“五金厂销售科给的。”罗文斌说,“老款小掛鉤,裸件五分到八分。外宾如果追问,可以先按这个范围答。”
他说完,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下意识要翻。
林耀东开口。
“不能翻。”
声音不高。
可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周启明的英文卡在喉咙里。
罗文斌慢慢转头。
他今天特意把这张便笺带来,不是临时起意。昨晚他回公司后又去翻了一遍旧样品记录,確认五金厂確实有过小掛鉤试製,才一早去销售科问价。按过去的习惯,这种动作算勤快,算能干,算在外宾追问前把路铺好。
所以林耀东这一句“不能翻”,不是拦一张纸,是当著梁主任、黄科长和周启明的面,把他的业务判断按住了。
“你说什么?”
林耀东看著那张便笺。
“这个价不能直接给外宾。”
罗文斌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林耀东,你是不是忘了梁主任刚定的边界?南风不能报价,不能谈价,不能承诺。现在业务科问到厂价,你又说不能翻。那你到底想站在哪里?”
这话比便笺更锋利。
阿標站在门边,心一下提起来。
他最怕別人拿“你不是外贸公司的人”压林耀东。可这次,他也不知道怎么接。
林耀东没有看阿標。
“我不报价。”他说,“我只说,这不是报价。”
“厂里给的价不是报价,什么才是报价?”
“这是裸件价。”
林耀东把“裸件”两个字说得很慢。
这不是他在替业务科算价,也不是他想把价往上抬。裸件价只说明一片铁衝出来、弯出来,大概值多少钱;完整报价却要把能不能掛、会不会锈、怎么装、能不能按数量交,全都算进去。
少一项,就不是完整报价。
周启明听到这里,手指从小纸条上挪开了。他做翻译,最怕这种半截话。中文里说“先答个大概”,外宾记下来,就会变成以后谈判桌上的旧帐。
罗文斌指著桌上的小掛鉤。
“外宾问的就是这个鉤子多少钱。”
“他问的不是一块没磨边、没防锈、没包装、没承重数的小铁片。”
林耀东把父亲带来的旧样放到便笺旁。
灰扑扑的小掛鉤压在“五分到八分”几个字边上,显得那张纸更轻了。
“他问的是能不能掛,掛多重,会不会锈,怎么卖,能不能成批交。”
周启明的手慢慢放下。
他最清楚翻译这种事的危险。有些话中文里还只是商量,一旦从他嘴里变成英文,就像盖了半个章。外宾记进本子,公司后面再改口,就不是“我们还在確认”,而是“你们昨天不是这样说”。
黄科长没说话。
梁主任端著茶杯,看著林耀东。
罗文斌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把一个小鉤子说成机器。”
“越小的东西,越容易算漏。”林耀东说,“五分到八分翻出去,外宾记住了这个价。后面再加电镀、防锈、磨边、包装、损耗,他只会觉得我们临时涨价。”
罗文斌冷声说:“外宾要低价。”
“外宾要的是低价能交货。”
林耀东顿了一下。
“交不了,低价就是坑。”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笑。
外宾还坐在隔壁小接待室里,等著答覆。价如果翻错,后面每一句解释都会变成补窟窿。
梁主任放下杯子。
“周启明,先別翻价格。”
罗文斌猛地看过去。
“梁主任。”
梁主任没有看他,只问林耀东:
“那怎么答?”
林耀东说:“答还在確认完整样。承重、防锈、包装、数量能力確认后,公司统一报价。”
“你还是没说价。”
“现在不能说。”
梁主任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立刻明白,转头对周启明说:“先这样答。”
周启明进了隔壁。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外宾的声音。
一句,两句。
周启明出来时,脸色有点古怪。
“他说可以等完整样。但他问了一句。”
“问什么?”黄科长说。
周启明看了眼桌上的便笺。
“他说,如果五分到八分,是不是已经包括 rust-proof, packing and weight test?”
rust-proof。
packing。
weight test。
三个词从隔壁传出来,像三颗钉子,一下把那张轻飘飘的便笺钉在桌上。
罗文斌脸上的不快淡了一点。他不是听不懂外宾在问什么,而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外宾问价时,脑子里已经不是一只裸鉤,而是一件能摆上货架、能被顾客买走的小商品。
屋里静住。
罗文斌的手指停在文件袋边。
这个问题,正正砸在那张便笺上。
林耀东没有露出得意。
他看著桌上的小掛鉤,只觉得时间更紧了。
外宾不傻。
他会问价,也会问价里有什么。
梁主任把便笺拿起来,重新推回罗文斌面前。
这一下没有骂人,却比骂人更重。罗文斌能感觉到,梁主任不是否定他去问价,而是否定他把“成本片段”当成“对外口径”。在外贸公司,这两件事只差一张纸,可出了门就差一口锅。
“这张纸,先不出公司。”
宋建民在本子上记下这句话时,笔尖都轻了一点。他知道这句话以后可能还会被翻出来。不是为了追谁的责,而是为了证明今天这个判断从这里拐了弯。
罗文斌脸色难看。
梁主任又看向林耀东。
“三天。”
“三天內,把完整样拿出来。承重、防锈、包装、数量能力,四项说不清,小掛鉤线就停。”
阿標喉咙发乾。
三天。
刚才还只是一张纸,现在像一块铁压到南风小桌上。
林耀东点头。
“明白。”
梁主任补了一句。
“记住,南风不能接单。你们只做初筛和说明。”
“明白。”
出公司时,雨云压在流花路上。
阿標憋了很久,终於开口。
“东哥,三天做不出来怎么办?”
林耀东跨上车。
“做不出来,就证明这东西现在不能走。”
“那不是白忙?”
林耀东看向文昌路口方向。
“白忙也比报错价强。”
阿標没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低价那几个字一点也不轻。
轻的是纸。
他以前只知道东哥厉害,能看外宾、能看样品、能让黄科长点头。今天才知道,有些厉害不是往前冲,是该闭嘴时先把话拦住。
三天,不只是做三只样。
是把一只几分钱的小掛鉤,从裸件价里拎出来,做成外宾能问、公司能答、厂里能认的完整样。
重的是谁来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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