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宾看样那天,广州下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把外贸公司院子里的灰尘压下去。样品仓门口一股潮木头味,纸箱边角都软了些。
林耀东到的时候,三档小掛鉤已经摆在会议桌上。
不是散著摆。
三只灰蓝布袋一字排开,標籤朝外。
light hook.
heavy hook.
kitchen hook.
旁边放著断样、厚料承重样、锈样和蓝皮本抄录的初筛说明。
这不是最漂亮的样品桌。漂亮样品桌上不会摆断掉的东西,也不会摆旧锈样。可这张桌子有一种別的东西:每一个问题都有来处,每一个来处都有记录。
林国强也来了。
他坐在角落,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手放在膝上,不说话。
陈玉珍没来。
她说外贸公司她不去,免得別人以为南风拖家带口。但她早上把布袋又检查了一遍,线头剪得比昨晚更乾净。
外宾进来时,高瘦批发商先看標籤。
他拿起轻掛那袋,倒出三只小鉤,又看承重纸条。
周启明在旁边翻译。
“他说,这个是掛钥匙、小工具?”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直接接。
黄科长点头后,他才说:“轻物。不建议重物。”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点头。
第二袋是重掛。
外宾拿起厚料样,拉了拉弯角,又看旁边的断样。
罗文斌的眉头皱了一下。
拿断样给外宾看,他到现在仍觉得冒险。
可外宾没有嫌弃。
他把断样拿起来,和厚料样对比,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
周启明愣了一下,才翻:
“他说,诚实的样品。”
会议室里静了静。
诚实。
林耀东听见这个词,心里反而鬆了一点。外宾要的不是他们装作没有问题,而是问题被看见、被分开、被控制。前世他做外贸时见过太多漂亮样,拍照时亮得晃眼,真正出货时一柜子麻烦。
这个词不像订单,也不像价格,却让林国强的手慢慢攥了一下。
他听不懂英文。
但他看懂了外宾的表情。
那不是笑他。
不是厂里那些人说“破鉤子也想出口”的笑。
是认真看一个东西为什么断、怎么不再断。
外宾接著看厨房掛。
他问防锈。
黄科长这次答得很稳:
“正式报价前,五金厂会確认表面处理方式。现在是短期处理样,长时间锈蚀还要试。”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没有不满。
反而继续问包装。
他拿起灰蓝布袋,捏了捏袋口,又把鉤子放进去、倒出来。
“can it be sold as a set?”
周启明翻出来时,阿標在门外差点跳起来。
“他说,能不能按一套卖?”
一套。
罗文斌的脸色就是在这两个字后变的。因为外宾问的不是“每只几分钱”,也不是“这铁片便不便宜”。他问的是能不能作为一个套装进入店铺。林耀东前面所有看似麻烦的分档、標籤、布袋,忽然都接上了。
这两个字落在屋里,比“有用”还重。
如果只是鉤子,那还是五分到八分。如果按用途成套,它就有了另一种价。
林耀东没有说能。
他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说:“可以作为试销样方案,数量、价格、包装由公司確认。”
周启明翻过去。
高瘦外宾笑了。
他没有马上说要。
手指先在厨房掛那只鉤子上停了停,又看向旁边那只旧锈样。
“simple. strong. useful.”
周启明刚翻完,外宾又补了一句。
“but rust must be solved.”
这句一出来,阿標刚要咧开的嘴又收住。
简单、结实、有用,只是进门;防锈没解决,就还不能往里走。
简单。
结实。
有用。
这三个词翻出来,宋建民笔都快写飞了。
梁主任坐在主位,脸上还是看不出喜怒。
外宾又问能不能先做一小批试销。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神经都提了一下。
小批试销。
这不是正式大单。
可对南风来说,这是街面样第一次从“看一眼”走到“可以试”。
梁主任没有让林耀东开口。
林耀东也没有抢。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刚才外宾夸样,他能听;外宾问试销,他就不能答。被夸不是授权,样品被看中也不是南风能伸手接生意。
他直接对黄科长说:“按公司流程走,五金厂確认生產能力和成本,业务科负责报价。”
然后他看向宋建民。
“南风初筛记录,留一份。”
宋建民立刻写。
罗文斌脸色微微变了。
南风初筛记录。
这几个字没有公开名分,却比一句表扬更实。
它意味著这次小掛鉤,不是外贸公司凭空找到的,也不是业务科隨手翻出的厂货。
更要紧的是,它没有让南风越过公司。编號留在內部,样品走公司流程,报价仍由业务科出。这种位置不显眼,却很稳。稳到罗文斌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阿標在旁边看著,心里第一次有点明白:外宾说好,不等於南风可以说成;外宾想试销,也不等於南风可以接单。
他以前总觉得机会来了就该往前冲,现在才知道,有些时候能站住,比衝出去更难。
它的第一道筛选,来自文昌路口那张小桌。
会议结束,外宾按流程带走一套样。
走之前,高瘦外宾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断样。他没有要走那半截断鉤,只是指了指,让周启明在记录里保留测试说明。这个动作很小,却让黄科长心里一亮:外宾不是怕问题,怕的是问题没人认。
取样单上,黄科长亲自写下编號:
nf-wj-001。
阿標在门外看见那行字,嘴巴张了半天。
“东哥,我们的號……进公司单子了?”
林耀东说:“只是內部记录。”
“內部也是进了!”
阿標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兴奋。
林国强走出来时,阿標立刻衝上去。
“林伯,外宾说有用!”
林国强嗯了一声。
“听见了。”
“你听得懂?”
“周启明翻了。”
阿標嘿嘿笑。
林国强低头把旧布包系好,动作比平时慢。
布包里还剩几只旧样。
以前它们像厂里抽屉底下没人要的铁片。
现在,它们有了编號。
回到文昌路口,陈玉珍正在缝纫社门口等。
她第一句还是硬。
“袋子退回来没有?”
林耀东说:“外宾带走了。”
陈玉珍愣了一下。
“带走做咩?”
“做试销样。”
她嘴唇动了动。
阿標抢著说:“珍姨,外宾说能不能成套卖!”
陈玉珍瞪他。
“问你了吗?”
可她转身进屋时,脚步很轻。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看得眼热。
“那我的凉茶杯是不是也能成套?”
珍姐一边收碗,一边说:
“先把杯子洗乾净。”
骑楼底下笑起来。
笑声里,林耀东把取样单副本夹进蓝皮本。
nf-wj-001。
这一行字不大。
却像在南风小桌上钉下一颗钉。
从今天起,南风筛出来的第一件街面样,真的进了外贸公司的记录。
林耀东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把蓝皮本合上,又用手掌在封皮上压了一下。封皮还是旧的,边角还是毛的,上面还有一点干掉的米浆印。可这本本子,从今天开始更重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