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竹器社院子里多了一张长桌。
桌上摆满竹盒、藤筐和小水果篮。
每一只旁边都压著一小片纸。
a。
b。
c。
阿標看著这些籤条,心里有点发虚。
昨天他还觉得自己懂了,今天东西一多,他又觉得每只都像,又每只都不一样。
麦师傅坐在门边,菸袋拿在手里,没有点。
阿松带著两个徒弟分样。
他嘴上还是硬,但动作比昨天认真多了。
“这只底稳,边刺,b。”
“这只盖卡,b。”
“这只裂了,c。”
“这只纹好,底稳,a。”
林耀东没有每只都插话。
他只在爭议项上提醒。
黄科长看得点头。
“下午外宾来,先看a类?”
“先看a。”林耀东说,“b类不要摆前面。容易乱。”
阿標立刻把a类搬到右边。
搬到一半,院门口有人喊他。
是刘大头托人送凉茶来,说给竹器社师傅解暑。
阿標嘴快,应了一声。
手里的籤条被风一吹,飞了两张。
他赶紧弯腰去捡。
捡起来时,一张a,一张b,已经不知道原来压在哪只下面。
阿標脑子嗡的一下。
昨天他还觉得贴籤条不难。写几个字,压在样品旁边,比收钱找零还简单。可两张纸被风吹乱的一瞬间,他才知道,纸轻,责任重。轻到一阵风就能掀走,重到一贴错就能让外宾看见错货。
桌上两只小竹盒很像。
一只边口刚修过。
一只盖口还有点涩。
他刚才只顾搬,没记清。
阿松看见了,脸一沉。
“你別乱放!”
阿標脸涨红。
“我没乱,我……”
话到嘴边,他自己也没底。
林耀东走过来。
“哪两只?”
阿標指了指。
林耀东拿起第一只,开盖,合上。
顺。
摸边。
有一点刺,但不重。
第二只盖口微卡,底稳。
他把两只都放到b堆。
阿標愣住。
“没有a?”
“没有。”
“可刚才飞的是a和b。”
“所以还有一只也错了。”
这才是最嚇人的地方。看得见的错还好改,看不见的错才会混进桌上。阿標后背一下冒汗。他忽然想起髮夹线里的返工筐,想起“谁放回线谁签名”。原来每条线都会有自己的返工筐。
这句话落下,阿標脸一下白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下午外宾要来。
如果a、b混了,外宾看到的就不是“可控差异”,而是乱。
麦师傅把菸袋放下。
“重分。”
阿松看阿標的眼神更不善。
“我就说,贴籤条不是谁都能贴。”
阿標嘴唇动了动,想顶回去。
可这次他顶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真差点坏事。
林耀东看著他。
“阿標。”
声音不高。
却比平时严。
阿標立刻站直。
“东哥。”
“籤条不是纸片。”
阿標喉咙发紧。
林耀东说:“外贸里,一张籤条就是责任。你不知道,就不能写。写了,就要对得上东西。”
阿標低下头。
他以前被林耀东骂,多半还能嬉皮笑脸顶两句。
这次不行。
黄科长没有打圆场。
麦师傅也没有。
这不是面子问题。
是货的问题。
阿標把袖子挽起来。
“我重贴。”
阿松冷笑。
“你会分?”
阿標看他一眼,没吵。
“你说,我贴。”
阿松一怔。
他没想到阿標会这么说。
林耀东点头。
“一只一只来。”
於是长桌上的竹器重新排开。
阿松判。
麦师傅復看。
林耀东只看爭议项。
阿標贴籤条。
每贴一张,他都念一遍。
“a类,盖顺,底稳,纹差异可留。”
“b类,边刺,可修。”
“c类,底晃,不出。”
念到后来,他声音都有点哑。
可手稳了。
中午,珍姐送饭过来。
她看见阿標满头汗,没笑。
只把饭盒递给他。
“先吃。”
阿標接过,低声说:
“我差点搞砸。”
珍姐看他一眼。
“知道差点,就还没全砸。”
阿標扒了一口饭,眼眶有点热。
下午外宾车到巷口时,a类样还没完全摆完。
车铃声从巷口传来,阿標手里的籤条差点又滑了一下。他用力按住,指腹压在纸边上,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昨天他还盼外宾快来,今天只盼外宾走慢一点。
院子里一下紧了。
周启明从车上下来,压低声音问:
“准备好没有?”
黄科长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看了眼长桌。
a类只有八只。
不多。
但每一只籤条都对得上。
“先看八只。”
阿松急了。
“会不会太少?”
麦师傅开口。
“少好过乱。”
这句话是麦师傅说的。昨天他还嫌外贸规矩烦,今天却亲口把数量压下来。林耀东听见后,知道竹器线真正开始有救了。因为规矩不是外人按上去的,是手艺人自己愿意拿起来。
阿松闭嘴。
外宾进院时,桌上只摆了八只竹器。
每只旁边都有籤条。
编號。
等级。
差异说明。
可改项。
覆核人。
眼镜外宾第一眼没有拿最整齐那只。
他拿起一只竹纹略深、边角微有手工痕的小竹盒。
看了很久。
周启明翻译:“他说,这只像上次那种感觉。”
阿標站在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看著那张籤条,忽然觉得它不像纸。
像一根细线,把竹盒、师傅、南风、外宾都拴住。
外宾又问了一句。
周启明翻:“他说,每只都不一样?”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点头。
林耀东说:“每只略不同,但用途、尺寸范围、盖合、底稳要一致。”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笑了。
“handmade, but controlled.”
手工,但可控。
这句话翻出来,麦师傅终於抬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不是服软。
但眼神里的刺少了。
罗文斌也站在一旁。
他看著那些籤条,脸色复杂。
他上午还觉得a、b、c像小孩子分糖。
现在外宾竟然顺著籤条问。
他忽然意识到,林耀东做的不是把竹器变齐。
是把“不齐”变成外宾能理解、公司能记录、厂社能执行的东西。
这比磨平每一只竹盒麻烦得多。
外宾看完a类,又问b类能不能改。
麦师傅这次主动开口。
“能改的,写出来。”
周启明翻完,外宾点头。
傍晚收样时,麦师傅把一只b类竹盒递给阿標。
“这只,为什么不是a?”
阿標一愣。
他低头看。
盖顺,底稳,边口有刺。
他小声说:“边刺没修,客人摸了扎手。b类,可改。”
麦师傅点点头。
“明天早点来。”
阿標眼睛亮了。
“我?”
“你不是贴籤条的?”
阿標咧嘴笑,又赶紧忍住。
回文昌路口路上,他一路都在摸自己的小纸条。
上面写著一句话:
不齐不是错,用不了才是错。
下面又多了一句。
籤条不是纸片,是责任。
他这次没有把小纸条隨手塞进口袋,而是折了一道,又折一道,放进蓝皮本夹页。
放进去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张差点被风吹乱的籤条。
纸太轻了。轻到一个走神、一阵风、一声喊,都能让a和b换位置。
林耀东看著他的背影,没有打断他的高兴。
但他心里很清楚。
竹器线还没完。
外宾喜欢手工味,只是第一关。
罗文斌也听见了这句话。他没有反驳。竹器的麻烦,他现在比上午更清楚:外宾喜欢差异,但公司要交付;麦师傅保住手工味,可箱子不会因为手工味就少占空间。下一步,恐怕又不是一句“整齐”能解决。
而在进箱之前,先要让每一只样品从桌上到本子里都对得上。
回到文昌路口时,风从骑楼底下穿过去,阿標把那张小纸条夹进蓝皮本里,还特意用水杯压住。
林耀东看见了,没有笑。
纸压住了,不等於责任压住了。
明天那八只a类样还要被外宾拿起、放下,被周启明翻给外宾看,也可能被阿松搬到另一张桌。籤条只放在旁边,风一吹、人一挪,还是会乱。
竹器线真正要过的下一关,不只是能不能分出a、b、c。
是样品离开原来的位置后,別人还能不能找回它原来的身份。
也是这些怕压、怕潮、怕变形的竹器,怎么装进箱子里,完完整整出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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