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竹器社没有先做新样。
院子中央摆著三只纸箱,旁边是小竹盒、藤筐、水果篮、纸衬、布带和几张写满数字的纸。
阿標看见那些数字,头皮发麻。
“东哥,一箱装几只,这么难算?”
林耀东说:“装少了,运费吃利润;装多了,压坏吃赔偿。你说难不难?”
阿標闭嘴。
麦师傅来得很早。
他把几只竹盒重新挑了一遍,脸色比昨天更严。昨天那只装坏的a类样,让他心里不舒服。不是心疼一只盒子,而是竹器社的手艺差点被“质量不好”四个字糊过去。
阿松也是。
拿样品时动作明显轻了。
罗文斌照旧来了。
他带了外贸公司的装箱记录本。竹器如果要进入小批试样,装箱数、体积、损耗都要有数。前面髮夹规整,小掛鉤小,竹器却空、脆、怕压,最容易把运费拖上去。
第一轮套叠,问题很多。
竹盒放进藤筐里,盖角贴著筐壁,稍一晃就磨。
水果篮斜放后,篮口碰箱边,压下去有印。
纸衬太薄,隔不开;纸衬太厚,又占位置。
阿松烦了。
“这样装,手工面都看不见了。”
林耀东问:“什么是手工面?”
阿松拿起一只竹盒,指著纹理最漂亮的一侧。
“这一面。外宾拿起来第一眼看的就是这里。”
麦师傅点头。
林耀东把这句话写下。
手工面。
这个词一出来,阿標赶紧在纸上画了个小箭头。
他以前只知道a、b、c,现在才知道同一只a类竹盒,也有哪一面该朝外、哪一面不能贴箱壁的讲究。
珍姐看了一眼,说:“就像肠粉卷好,漂亮那面朝上。”
阿松本来还板著脸,听到这句差点笑出来。
林耀东却把这句话记下。很多规矩听起来大,其实落到手上,就是哪一面朝上,哪一下別勒紧。
“那就不能让手工面贴箱壁,也不能让它被藤筐压住。”
阿標赶紧记。
罗文斌看著他们,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外贸公司討论装箱,多是长宽高、毛重净重、纸箱强度。到了南风这里,又多出一个“手工面”。可他不能说完全没道理。外宾买竹器,买的就是这点手工面。如果装箱把它磨花了,前面所有分类都白费。
珍姐送饭过来时,看见一院子人围著箱子发愁。
她放下饭盒,拿起一只水果篮,换了个方向。
“上面这层別正压,错开。底下垫纸,边上卡住。不然车一晃,全往一边走。”
陈玉珍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几条旧布带。
“纸会滑,布带扎一下。”
麦师傅皱眉。
“扎太紧,变形。”
林国强蹲著看了一会儿。
“不扎货,扎位置。”
这句话把大家都说停了。
不扎货,扎位置。
林耀东把布带从竹器身上移开,改扎纸衬和隔层。布带固定的是位置,不勒竹器本身。
第二轮装箱,比第一轮顺。
三只小竹盒放进藤筐內侧,纸衬隔开手工面;水果篮斜放,篮口避开竹盒;布带固定隔层,不勒竹器。
箱子合上。
林国强压。
阿松抱起来,走到院门口,再抱回来,故意在门槛处轻轻磕一下。
阿標赶紧打开箱。
竹盒没变形。
藤筐口沿略歪,麦师傅用手一拨,恢復。
水果篮边缘有一点擦痕。
阿松立刻说:“这个不行。”
林耀东点头。
“擦痕记b。调整纸衬位置。”
阿松看他一眼。
这次没有顶嘴。
第三轮,擦痕也没了。
宋建民把装箱数写下来。
原来单件防压,一箱只能装八件;套叠后,一箱能装十二件,另有两件需改纸衬位置。
黄科长看著数字,鬆了一口气。
“这样才有得谈。”
阿標兴奋地想在箱子上写“可行”。
林耀东拦住他。
“写第三轮暂稳,待覆核。”
阿標不明白:“这不是差不多?”
黄科长说:“不一样。可行是结论,暂稳是状態;结论要负责,状態还能继续查。”
阿標听得头大,却记住了。
他把“暂稳”两个字写得很重。
写完又在旁边加了一句:隔夜復看,搬动復看。
宋建民看见,没让他擦掉。因为这句不是结论,却能提醒后面的人別把一次试装当成永久办法。
罗文斌拿起那张记录,忽然问:“如果明天復看又变形呢?”
林耀东说:“那就写第二天变形,方案退回。”
这回答让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好听的话谁都会写,敢把退回也先留出来,这套记录才有分量。
字会替人背锅。
装箱数算出来后,宋建民又算了一遍体积。十二件看著比八件好,可纸衬、布带和人工整理都不是白来的。罗文斌拿过那张纸,问得很细:纸衬谁供,布带谁裁,整理算不算竹器社工时,外箱尺寸变不变。每一问都像在给刚成形的方案加重量。
麦师傅听到人工整理时,脸色又沉。他不是怕多做活,是怕外贸公司一句“你们顺手整理一下”,把额外工夫变成理所当然。
林耀东没有替外贸公司说话,只让宋建民把“人工整理”单独列项。
多一道工,就该有一道记录。
阿標在旁边看得发怵。
他以前以为解决问题就是想出办法,现在才知道,办法想出来只是第一步。谁做、谁认、谁付、谁签,每一步都跟在后面。
南风能提出套叠,却不能替任何一方把帐抹平。
罗文斌最后问:
“纸衬、布带、人工整理,成本谁算?”
院子里安静。
这个问题绕不过去。
厂社不愿意白做,外贸公司不能凭感觉加价,外宾更不会因为你辛苦就多付钱。
麦师傅看著箱子。
“我们做竹器,不是做纸盒。”
阿松也说:“多一道整理,工时就多。”
林耀东把三轮试装记录放在桌上。
“先把损耗和防压成本分开算。”
罗文斌看他。
“什么意思?”
“不防压,损耗是多少。防压,成本是多少。两边都有数,才知道该不该加。”
他指著那只变形样。
“压坏不是不要钱。”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看向那只昨日变形的竹盒。
坏掉的东西,也是一笔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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