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压成本这件事,最后摆到了外贸公司小会议室。
桌上没有外宾。
只有梁主任、黄科长、罗文斌、宋建民、周启明,还有林耀东。
麦师傅也来了。他坐在靠门的位置,带著一只套叠好的竹器箱样。纸箱外面没有印字,四角用旧纸加固。打开后,竹盒、藤筐和水果篮按方向卡著,纸衬和布带不漂亮,但有用。
梁主任先看箱,再看记录。
“一箱十二件?”
宋建民答:“按第三轮试装,十二件暂稳。水果篮边缘擦痕问题已调整纸衬。”
“损耗?”
“未防压第一轮,竹盒一只变形,藤筐两只口沿偏。防压后暂未发现变形,但还没长途试。”
梁主任点点头,问最关键的一句:
“成本谁担?”
宋建民的笔尖停在纸上。
这个问题比“能不能装”更难。能不能装,拆开箱子就能看;谁来担,牵著厂社、外贸公司、外宾报价和后面合同,每一处都不是南风能拍板的地方。
梁主任没有催,只把箱样推到桌中央。纸衬露出一点毛边,布带打结的位置也不漂亮,可每一处都代表多出来的工和料。
黄科长先让宋建民把项目列开:纸衬,布带,人工整理,箱內隔层,装箱数减少,问题样损耗。
这些字写出来,会议室里的沉默才有了形状。
屋里没人马上说话。
麦师傅先开口。
“竹器社可以按样做货,但纸衬、分层、整理,多出来的工不能全算我们。”
罗文斌接得很快。
“外贸公司也不能凭空加成本。外宾还没確认价格,我们先把包装成本抬上去,报价会难看。”
这句话不是为难谁。
报价一旦高了,前面外宾喜欢手工味的热情可能立刻冷掉。
会议室里,罗文斌一直没有放鬆。他把“成本项”三个字圈出来,问如果外宾要求现场估价怎么办。
林耀东说:“南风只提醒有哪些项没確认,不能给数字。”
周启明也点头。
“翻译时可以说价格待公司確认,不能把任何区间从南风嘴里翻出去。”
梁主任这才把杯盖轻轻扣上。
麦师傅最关心的是別让竹器社背黑锅。罗文斌最关心的是別让业务科背糊涂帐。黄科长最关心的是这条线还能不能继续往外推。三个人的担心都不一样,却都落在同一张说明上。
林耀东把这些担心拆成栏位:样品状態、包装方式、待確认成本、责任边界。
他没有碰数字。
“南风不报数字。”
他先把边界说死。
罗文斌看了他一眼。
林耀东继续说:“但可以列成本项和风险项。裸件或本体、纸衬、布带、人工整理、损耗预估、装箱数变化,这些列出来。报价由业务科和厂社算。”
梁主任看著他。
“只列项?”
“只列风险项和样品状態。”
“签名呢?”
“南风签初筛覆核。只证明这套样品经过初筛,来路、用途、状態、问题写清楚;不证明供货能力,不参与报价,不承担合同、交期、生產质量责任。”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宋建民低头,几乎一字不差写下来。
周启明在旁边也跟著记了一份。
他做翻译,最怕的就是现场一句话说松。中文里一句“差不多能做”,翻到外宾耳朵里,可能就变成可以供货;一句“成本大概不高”,可能就变成报价暗示。
梁主任看了他一眼。
“以后外宾问这类话,你先问业务科,不许顺口翻。”
周启明点头。
南风守边界,翻译也要守边界。否则话从谁嘴里出去,责任最后都会绕回来。
罗文斌听到这句,脸色反而缓了一点。
他防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多说两句,而是流程里多出一句没人负责的话。现在这句话被写进记录,至少以后有人想借南风签名谈价,业务科有据可挡。
罗文斌没有立刻反驳。
这条边界守得很死。
麦师傅却皱眉。
“那要是以后货坏了,是不是又说竹器社做得不好?”
林耀东看向他。
“所以样品说明要写清楚。哪些是手工差异,哪些是不可出问题;防压方式是什么;长途运输还需外贸公司確认。写清楚,不是为了推责任,是为了別到时候谁都说自己没听过。”
麦师傅听懂了。
梁主任把记录翻到最后。
“黄科长,按这个列试样说明。罗文斌,你看报价项,不许把南风的初筛说明当报价。”
罗文斌点头。
“明白。”
梁主任又看向林耀东。
“南风覆核签名,可以试。”
这不是夸奖。更像多给一根绳子,同时把绳头拴紧。
梁主任补了一句:“签名前,把边界写在签名栏旁边。有人拿南风签名去要价、要货、要承诺,一律无效。”
当天晚上,南风小方桌上,阿標一笔一画抄那句话。
南风签名,仅证明样品经初筛覆核,来路、用途、状態已记录;不证明供货能力,不参与报价,不承担合同、交期、生產质量责任。
他写到最后,手都酸了。
刘大头探头看。
“这么长,鬼才记得住。”
珍姐说:“你记不住就別拿东西来。”
刘大头闭嘴。
阿標抄边界时,越抄越慢。他以前最喜欢“覆核签名”这种听起来有面子的词,现在才知道面子后面跟著一串不能碰。不能报价,不能担保,不能承诺,不能替厂社背交期。字越多,南风能伸手的地方反而越少。
林耀东让阿標把这条念给刘大头、六婶和几个常来拿样的人听。
念到“不参与报价”时,六婶问:“那以后外宾真要了,南风是不是一分钱都没有?”
阿標答不上来。
林耀东说:“先把路走稳,钱才有得谈。路没走稳,先碰钱,南风就站不住。”
六婶听得半懂不懂,却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阿標把签名栏贴到小方桌边。
第一个来看的是六婶。
她看不懂那么多字,只看见“南风覆核签名”几个字,眼睛发亮。
“耀东,这是不是以后南风签了,外贸公司就认?”
林耀东还没回答,路口来了个生面孔。
男人手里拎著两只竹篮,篮口压著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著四个字:
南风看过。
阿標脸上的笑一下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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